“静候佳音?”
这是下逐客令。
翁长老刚要张嘴,却被一道声音截断。
程沧澜抢先一步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。
“许先生,既已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“不如进城一叙?”
“让我们五脉设宴赔罪,如何?”
这提议,许言连眼皮都没抬。
直接拒绝。
借口很硬。
船上货物贵重,离不开人看守。
更何况,江风一吹,那股刺鼻的桐油味更重了。
熏得人眼睛疼。
几位长老想再劝两句,也被这味道逼退了。
只能讪讪告辞。
许言踱步至船尾。
看着几人划着小艇,汇入远处的大船队。
他侧头,语气平淡如水。
“程先生,招待不周。”
“你和你的伙伴儿,多担待些。”
五脉虽走,却留了一人。
巧的是,留下的竟是络腮胡。
那是潘家特意安排的棋子。
“许先生客气。”
“昨日款待甚好。”
“能与您同行,是我与潘五的荣幸。”
程沧澜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。
甚至带着几分卑微。
许言心中疑窦丛生,却只笃定一点。
程沧澜嗅到了利益的味道。
反正到了上海滩,大家各奔东西。
就算借着潘五的关系,接触机会也寥寥无几。
只要程沧澜别把手伸得太长,许言乐得看他演戏。
络腮胡站在程沧澜身后,脸色阴沉如铁。
他对许言毫无好感,更无亲近之意。
许言暗自摇头。
潘长老的一番算计,算是打水漂了。
难怪高个子长老离开时,眉眼舒展了许多。
尤其是确认留下的是络腮胡后,更是如释重负。
显然,程沧澜有把握拿捏住这个蠢货。
才默许了这次安排。
姓程的,果然不是省油的灯。
“二位满意就好。”
“许某还有事,少陪。”
直到五脉船队掉头远去,许言才转身离开甲板。
只剩两人。
络腮胡强压怒火,凑近压低声音。
“老大,就这么让姓许的骑在头上?”
程沧澜瞥了他一眼,眸中闪过一丝不耐。
“老三,我说过多少次。”
“轻举妄动,只会坏了大事。”
“可他羞辱咱们,就这么算了?”
络腮胡想起昨晚水中激战,自己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。
心中的不甘,化作浓浓的嫉妒。
一个外人,竟能压制程沧澜。
而他们四个,连尾灯都看不见。
程沧澜眼底掠过一抹不屑,转瞬即逝。
这种智商,也配叫五杰之一?
简直是他程沧澜的耻辱!
但此刻,他更需要这只听话的狗。
人蠢,才好掌控。
潘家想拉拢许言,纯属多余。
“听我的,按兵不动。”
程沧澜丢下这句话,径直回舱。
留下络腮胡一脸懵圈,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一夜无话。
晨曦微露,许言的船队再次启程。
目标:上海滩。
没了尾巴跟着,航速放缓。
临近中午,水面变得开阔喧闹。
终于,踏入了上海的地界。
黄浦江的风带着咸湿味,扑面而来。
许言立在甲板边缘,指尖轻叩栏杆。
两岸霓虹初上,与湘地截然不同。
魔都的空气里,裹挟着腐烂的甜香。
列强、特务、帮会,像绞肉机里的齿轮,咬合紧密。
能在这里扎根的,没一个是善茬。
越是混乱,越出枭雄。
心脏猛地收缩一下。
一股热流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。
“你也醒了?”
许言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。
体内的麒麟血沉寂许久。
连上次以血镇邪都没动静。
如今只是脚踩上海滩的地界。
血液便沸腾如滚油。
张家与此地,莫非有旧怨?
……
法租界,一栋欧式洋房内。
烟雾缭绕,呛人眼喉。
金发碧眼的男子揉着眉心,眼底布满红血丝。
桌上信函被红笔圈得面目全非。
他长叹一声,又抓起纸张反复确认。
“大使阁下,叹息救不了高卢。”
年轻助手立在一旁,语气急促。
“汉斯国的 ** 正碾碎防线。”
“若再无作为,巴黎陷落指日可待!”
“我难道不急?”
大使将信纸狠狠摔在桌面。
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“桐油这东西,凭空变不出来!”
“去民间搜刮也要时间!”
“你逼死我也没用!”
助手冷笑,整理袖口。
“女王亲谕在此。”
“危机不解,您担得起责?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只留大使面色铁青,僵在原地。
……
此时,船队已入港。
** 缓缓靠岸,缆绳抛下。
许言未动,招手唤来络腮胡。
“潘先生。”
“这趟水浑,还得仰仗您铺路。”
络腮胡眉头紧锁,鼻息粗重。
“尽力而为。”
“结果如何,我不打包票。”
许言淡笑,并不在意。
鸡蛋从不全放一篮。
程沧澜那点小心思,他洞若观火。
指望对方卖命?痴人说梦。
看着络腮胡背影消失在舷梯尽头。
许言侧头看向另一人。
“黄掌柜。”
“跟上他。”
“见了谁,去了哪,记得分毫不差。”
黄狼眼中精光一闪。
拍胸脯的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言爷放心。”
“哪怕他易容成鬼,也逃不过我的鼻子。”
许言点头,神色轻松。
跟明白人办事,就是省劲。
只需一点,无需多言。
赵国忠凑近,压低声音。
“言爷怕他背后捅刀?”
他望着黄狼远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此地水深。”
“青帮前身是漕帮,根基深厚。”
“外来户想立足,不脱层皮不可能。”
许言扫视码头喧嚣人群。
叫卖声、汽笛声交织。
这份热闹,长沙码头比不得。
魔都的魅力,致命且诱人。
“为何让姓黄的跟踪?”
“我和李双更专业。”
赵国忠受西式教育熏陶。
对玄乎事向来嗤之以鼻。
在他看来,盯梢该交给特工。
“这事,非他不可。”
许言目光幽深。
“你们另有任务。”
赵国忠不懂。
也不想知道黄狼真身。
至于岳绮罗……
那副娇小模样,谁能想到是大妖?
许言没急着下船。
召集李双等人,简短部署。
另一边。
阴暗巷尾,大烟馆偏门。
络腮胡停步。
指节敲击门板。
三短,四长。
七声过后,寂静片刻。
嘶哑嗓音透过缝隙传出。
“何人?”
络腮胡沉声回应。
“今日香堂我来赶。”
“安清不分远与近。”
门轴吱呀作响。
一道阴鸷身影浮现。
老者眯眼打量。
目光如刀,刮过络腮胡全身。
随后侧身,让出一条缝。
络腮胡抬脚。
左脚先迈。
老者微微颔首。
大门彻底敞开,黑暗吞噬了身影。
侧门之后,是一间逼仄的屋舍。
仅隔一道薄墙,那边便是大烟馆的正堂。
浓烈的烟土臭味儿穿透砖缝,死死纠缠着空气。
屋子 ** 摆着香炉,青烟缭绕,竟将那刺鼻气味压了下去。
络腮胡进屋后才摘下礼帽,仰面搁在桌角,动作透着股讲究。
“家中有急事相求,望老帮给个方便。”
他拱手作揖,神色恭敬:“象字辈,青旗飘船,礼数周全。”
没了平日的嚣张跋扈,此刻的他卑微得像条狗。
老者回了一礼:“原来是青旗象字辈的兄弟,有理。”
暗号对上,茶水点心立刻端了上来。
老者示意他稍候,转身钻进了旁边的里间。
络腮胡安坐不动,耳边隐约传来隔壁的人声鼎沸。
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,痒得难受。
水魈五脉掌控水道,金银流水般进出。
族规严苛,吃喝嫖赌皆由人,唯独禁绝那口烟雾。
违者,点天灯。
潘家虽属五脉,他在帮中辈分不低,却从未敢碰这禁忌之物。
可坊间传闻,那一口下去,快活似神仙。
** 如野草疯长,只是忌惮族规,不敢逾越雷池。
上海滩的青帮,杜月笙自立门户,不拜老头子。
靠烟赌起家,手下子弟百无禁忌。
络腮胡没找潘家嫡系,偏来寻杜月笙的门路。
“许言那小子,想借我的 ** 爬高?做梦!”
长老只让他搭线,却没指定是哪条线。
杜老板表面风光,口碑极佳。
可从水果店学徒混到商会主席、军事顾问,绝非善类。
真让许言成了事,也得被扒层皮。
况且,那不知底细的小子偷学水魈六艺,还在族人面前卖弄。
前晚试探,他们抓了程沧澜,五族长老出面要人。
这小子不给面子,反而大放厥词,视水魈五脉如无物。
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?
络腮胡存心要给他个终身难忘的教训。
老者一去,便是盏茶功夫,里面毫无动静。
络腮胡坐不住了,频频朝偏门张望。
难道连这里的“瓢子”都惊动不了?
心中虽有怨气,面上还得维持恭敬。
同为青帮中人,潘家的名头在杜月笙眼里不够看。
若这事传到长老耳中,他的私心便藏不住了。
时间流逝,焦躁感愈发强烈。
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时,偏门内终于有了声响。
守门老者去而复返,冲他招手。
“瓢把子请你过去,跟我来。”
络腮胡眼中喜色一闪,立马起身跟上。
在大烟馆耗了近半个时辰,他才重新走出侧门。
满脸春风,显然是办成了大事。
黄狼一直守在门外。
见络腮胡出来,便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。
这次对方没绕路,直奔码头方向。
确认目标后,黄狼停下脚步,折返向大烟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