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偏对方表现得云淡风轻,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“昨晚多有冒犯,还望许先生海涵。”
程沧澜抱拳行礼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无妨,迟早都要见面。”
许言答非所问,话语间暗藏机锋。
程沧澜再次陷入沉默。
他发现这个男人说话滴水不漏,每一句都像软钉子。
不知是无意为之,还是故意施压。
直觉告诉他,后者居多。
“先生此去上海,所为何事?”
他又试探性地问道。
“做买卖。”
许言慵懒吐出三个字,多一个字都嫌累赘。
连续吃了两次闭门羹,程沧澜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第三次低头。
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凝固。
直到船身猛地一震,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僵局。
“开船了,两天后抵沪。”
江面浊浪翻涌,许言盯着那奔流不息的水势,嗓音低沉。
“程先生此去沪上,所图为何?”
水魈五脉或许能搭把手。
这话像是随口一问,实则暗藏试探。
程沧澜心头微凛。
他不愿被动等待族中长老登船接引,那样太失体面。
主动破局,才是上策。
“程先生鼻子灵,该嗅到些端倪。”
许言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这副神情让程沧澜眉头紧锁。
难道是在讥讽自己如犬类般敏锐?
看着对方眼底变幻莫测的色泽,许言心中冷笑。
心思太重的人,哪怕只言片语,也能脑补出无数阴谋。
若日后水魈五脉落入此人手中,必成大患。
货舱里那股刺鼻味……是桐油。
莫非许言要与洋人做买卖?
这个念头在程沧澜脑海中闪过,他却并未说出口。
只是礼貌性地勾了勾唇角,随即闭口不言,断了继续攀谈的念头。
一名仆役战战兢兢地凑近。
周围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,即便站在远处,他也觉得胸口发闷。
若非职责所在,绝不敢此时上前打扰。
“言爷,早膳备好了。”
声音细若蚊蝇。
许言侧首,看向程沧澜时神色已恢复温和。
“路途劳顿,简陋了些,程先生将就着用点。”
说完,他随意挥挥手,转身离去,背影潇洒却透着疏离。
程沧澜僵在原地。
尽管背对着那道视线,但他能清晰感觉到,那目光如同淬毒的针,死死扎在他的脊背上。
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。
杀意升腾,几乎要抑制不住出手的冲动。
“连这点定力都没有,就别怪我不给机会。”
许言头也没回,语气冰冷。
日头渐高,正午将至。
后方水域,一支庞大的船队破浪而来。
领头的那艘 ** 极尽奢华,通体洁白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这种级别的客轮,即便是官方轮船局也寥寥无几。
多半是民营航运巨头集资购置,只为撑场面的镇宅之宝。
桅杆顶端,一面五色旗帜迎风猎猎作响。
旗面上,五条锦鲤盘旋环绕,栩栩如生。
这是水魈五脉的标志。
古时龙为水族至尊。
民国前,避讳皇权,不可私用龙纹。
民国后,虽清帝退位迁居关外,民间对龙图腾仍有忌讳。
于是,化龙前的锦鲤便成了替代品。
以此彰显他们统御江河的地位。
这支舰队来者不善,目标明确。
无论是为了许言,还是为了被扣押的程沧澜。
情报早已送达。
赵忠国站在许言身侧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言爷,对方阵仗不小,摆明了是想以势压人。”
对于文武两县而言,如今的水魈五脉,无异于一座巍峨大山。
昨日虽是对方挑衅在先,且有人质在手。
按常理,求取之人应当姿态放低。
可现在这架势,连平等对话的意思都没有。
分明是要逼许言服软,乖乖交人。
“管他声势多大,我们走我们的路。”
许言神色淡然。
“若是对方敢言语不敬,或者率先动手……”
话音未落,桌旁突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小启灵坐在桌边,那只 ** 的小手从桌面上缓缓抬起。
厚实的实木桌面上,赫然多了两个漆黑的孔洞。
孩子眨巴着那双漆黑如葡萄的眼眸,一脸无辜。
“我只是手不小心搁这儿了,它就破了。”
这孩子最近的训练强度,连李双那样的精锐都觉得吃力。
但这六岁的小奶娃,却仿佛乐在其中。
在大帅府时,每日十个时辰雷打不动地修炼。
即便是在去往上海滩的船上,也未曾停歇片刻。
若不是许言强行规定每天必须睡足三个时辰,怕他长不高。
这小鬼头真可能做到不眠不休。
他那手二指禅功夫,威力已然惊人。
方才只是指尖轻触,竟直接洞穿了巴掌厚的硬木桌面。
破坏力恐怖,但对力道的掌控,似乎还差了 ** 候。
“过来,把手伸出来,我瞧瞧。”
许言朝小启灵招了招手。
孩子摇了摇头,往后缩了缩。
他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。
父母在世时,他也曾渴望那份温暖,却不知如何回应。
那场变故夺走了双亲,从此他的脸上再无笑容。
潜意识里,他对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都充满了排斥。
“伸出来,我没在跟你商量。”
许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对付这孩子的倔脾气,只能强硬。
果然奏效。
原本把小手藏在身后的启灵,犹豫片刻,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将手递了过来。
指尖虚虚地搭在许言宽大的掌心上,僵硬得很。
“这才听话。”
许言伸手在那颗圆圆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,将那精心梳理的发型弄得乱七八糟。
随后,两根手指稳稳扣住他的手腕脉搏。
脉象沉稳有力,跳动频率远超常人,充满蓬勃的生命力。
体内那股力量不对劲。
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,偶尔抽搐般暴起,转瞬又死寂无声。
许言指尖微动,目光如炬:“小启灵,你自己没察觉出异常?”
奶娃眼神飘忽,死死盯着地面,一言不发。
许言心头火起。
早就有了隐患,这小子却捂着不说。
“那秘籍是我结合麒麟血传承与十六字秘术改良而成,我修习时都得小心翼翼。”
“我千叮万嘱,稍有不适即刻汇报。”
“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,你就打算走火入魔?”
他脸色阴沉,语气冷硬。
许言留了后手。
** 弟,从来不会倾囊相授。
筹码握在手里,才能镇得住黑背老六、岳绮罗这些刺头。
但混合 ** 存在变数。
小启灵既是得力助手,也是试错的“小白鼠”。
风险极高。
没想到,这孩子学会了阳奉阴违。
“我以为……没事。”
小启灵缩着脖子,从椅子上溜下来,乖乖站在一旁。
他并非不知好歹。
若非许言救命,他早已是荒野枯骨,或受尽折磨。
这份恩情,他心里有数。
此刻自知理亏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若你连命都不想要,往后生死,与我无关。”
许言甩开他探来的小手,转身欲走。
“张家血海深仇就此断绝,倒也干净利落。”
正好去瞧瞧尾随的水魈五脉船队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衣袖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。
“许先生……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小启灵脸颊涨红,声音发颤。
他性子孤傲,极少低头。
唯独在许言面前,因愧疚而折节。
“个性可以保留,但我的话,不许质疑。”
许言并未回头,声音淡漠。
不管他是七岁孩童,还是未来那个张启灵。
小树不修不直。
趁现在把棱角磨平,总好过日后失控再收拾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启灵抬起头,双眸清澈,用力点头。
成了。
许言心中暗喜,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重新落座,伸手摊开。
无需言语,小启灵自觉将手搭了上去。
经脉内一股劲力乱窜,无主可依,故而爆发后消散。
这便是力道失控的根源。
再晚一步,便是爆体之祸。
许言掌心渗出一层细汗。
幸好发现及时。
只要引导得当,这股力量能与麒麟血融合,修为更进一层。
若是晚了一步……
后果不堪设想。
想到差点失去一员猛将,许言暗自庆幸。
但稳固经脉非一日之功。
船上环境嘈杂,且有外敌环伺。
并不适合深度调理。
许言沉吟片刻,吩咐道:“今日除调息冥想外,禁止一切动作。”
“待甩开水魈五脉,我再为你临时封固经脉。”
“抵达上海滩后,再做彻底梳理。”
计划被打乱。
原本想带他历练,顺便在上海滩收拢张家人脉。
如今看来,行程得延期。
重心必须转移。
……
江面宽阔,水魈五脉的船队紧随其后。
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如同附骨之疽。
许言充耳不闻,只令船家加速。
避开湍急水域,大船几乎全速航行。
掠过两处码头。
后方船队亦开始提速。
百米距离拉近。
几艘快船被放下水面,向这边驶来。
“言爷,对方打出旗语。”
李双上前禀报,“说是族老求见。”
“晾着他们。”
许言眼皮未抬,“爱跟就跟。”
快船速度慢,难以追上大船。
这一耽搁。
水魈五脉的主力船队,再次被远远甩开。
残阳如血,将江面染成一片暗红。
两艘 ** 劈开波涛,船头几乎要撞在一起。
过往行船纷纷避让,甲板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,下巴都快掉了下来。
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许言才示意减速。
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