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还想开口。
一道冰冷的视线扫来。
如同刀锋刮骨。
管家瞬间闭嘴,把头埋得更低,冷汗顺着脊背滑落。
他很清楚,眼前这位爷, ** 手狠。
多说一个字,脑袋可能就不在自己脖子上了。
杜月笙端起瓷杯,抿了一口咖啡。
苦涩在舌尖蔓延,他却觉得有些淡了。
咖啡入喉,满嘴焦苦。
这洋人的玩意儿,哪有咱华夏的茶汤温润回甘?
可笑的是,只因贴着“西洋”的标签,便成了权贵们趋之若鹜的时尚单品。
身为法租界商会联合会主席,他早已尝遍了蛋糕、三明治等各色西点,味蕾却愈发挑剔。
正欲将杯中残液泼洒,指尖动作忽地一顿。
眸底精光乍现。
“备宴。”
他对着身后垂首侍立的管家沉声开口,“今夜请欧罗巴大使及各界名流赴杜公馆一叙。”
“帖子可都发出去了?”
管家躬身应道:“一早便已送出。”
“再补一张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亲自去,递给许言。”
……
日头爬至中天,许言终于等到了那位自称来自杜公馆的客人。
看着那烫金请柬被递到面前,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“劳烦管家跑这一趟。”
许言接过请柬,顺势说道,“回去告诉杜大哥,今晚的酒局,我准时赴约。”
管家并未立刻离去,目光在许言身上流转不停。
真人比照片更具压迫感,眉宇间那股尊贵之气,绝非虚饰。
难怪自家先生初次相见,便赞不绝口。
任务既毕,他不敢多留。
“许先生客气了,属下还要赶回去筹备晚宴事宜。”
虽有心攀附,但职责所在,管家只能婉拒许言的留饮之意。
“也好,来日方长。”
许言抛出一句场面话,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念想。
目送管家背影消失在巷口,许言轻笑出声。
鱼儿,上钩了。
指腹摩挲着请柬上的字样,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今晚借机搭上欧罗巴大使,明日那六船桐油的销路,便算是稳了。
名单上那些果党高层的名字,此刻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点缀。
至于更高层级的官方身份,还需从长计议,不可操之过急。
为了保持最佳状态应对这场鸿门宴,许言打算闭门休整,下午不再外出。
转身欲进屋内,肩头忽然一沉。
扑棱棱翅膀扇动,一只灰羽信鸽稳稳落脚。
“哟,这是文县来的?”
恰好路过的赵国忠眼尖,脱口惊呼。
虽说如今电话 ** 普及,但并非处处可得。
文县虽已通联,但许言行踪飘忽于江海之上,无线电波易受干扰,唯有信鸽最为稳妥。
许言抬手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,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字条。
展开细看,眼中惊喜之色难掩。
“小罗儿出关了,已在途中,两日内必达。”
掐指一算,与岳绮罗分别已有半月有余。
不知那丫头如今修为如何,此次又吞噬了两头怪兽精血,想必实力更进一步。
正值上海滩局势诡谲之际,有她在侧,胜算大增。
“岳姑娘要来了?”
赵国忠闻言,也是一脸喜色。
他深知这位看似年幼的女娃本事通天,更是许言身边不可或缺的利刃。
面对即将到来的复杂局面,多一位强援,便是多一份底气。
“对了,你来找我何事?”
许言收起字条,目光转向赵国忠。
后者神色微凝:“言爷,李双传来消息,黄狼那边也没线索。”
“那个记者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,查无踪迹。”
“他在请示下一步行动。”
许言眉头微蹙。
连嗅觉灵敏如狗的“黄狼”都找不到人?
哪怕是一丝残留的气息,也足以让他追踪千里。
如今竟是一片空白,确实古怪。
“罢了。”
许言摆摆手,“让李双和黄狼都回来吧,继续追查也是徒劳。”
赵国忠脚步一顿,欲言又止。
最终只是沉默转身,似乎心有不甘。
“站住。”
许言叫住了他。
他看重赵国忠的忠诚,却不希望他养成吞吞吐吐的习惯。
“言爷,就此放弃,会不会显得我们失信于人?”
赵国忠性子耿直,最重承诺。
这份承诺是许言立下的,他担心此举会折损威信,被人诟病。
许言摇头失笑,眼底闪过一丝深意。
“谁说我不救了?”
岳绮罗即将抵达,而他手中,还捏着一张尚未打出的王牌。
赵国忠虽未完全参透,但见主子胸有成竹,便不再多问。
“属下明白,这就去传令。”
赵国忠前脚刚走。
许言后脚没回屋,反倒去了隔壁那间。
还没到门口,里头就传来“咻咻”的劲风声响。
许言嘴角一挑,隔着门板调侃:“小崽子挺拼啊。”
“整天闷在船舱里,小心长毛发霉。”
屋里没人应声。
只有破空声依旧连绵不断。
许言叹了口气,语气故作轻松:“算了,好不容易挖出点张家人的线索,既然你不想听,那我找别人聊去。”
话音未落,他转身作势要走。
身后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“许大哥!别走!”
小启灵站在门槛处。
那张稚嫩的小脸纠结成一团。
既像为难,又像哀求。
许言停下脚步,回头逗他:“怎么,舍得见人了?”
看着眼前鲜活的小奶娃,他心里软了一块。
比起后世那个冷冰冰的木头桩子,现在这模样才叫可爱。
小启灵眼神警惕地扫过来。
“许大哥,你刚才说的事……没骗我吧?”
许言眉头一皱,故意冷哼一声。
“信不过我?”
小启灵脑袋瞬间耷拉下去。
两只小手死死绞着衣角,指节都泛白了。
许言眼底笑意翻涌,面上却绷得紧紧的。
过了好半晌。
小启灵喉咙里才挤出蚊子般的动静。
“许大哥,我没有。”
“哼,有没有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许言继续施压。
难得见这小鬼头露怯。
要是就这么轻易放过,以后想再拿捏可就难了。
小启灵哪里知道他在演戏。
只当自己真惹恼了对方。
他猛地抬头,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许言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
“刚才是我不对,求你原谅。”
许言刚要张嘴。
动作忽然僵住。
耳畔似乎捕捉到一丝异响。
极其细微,却又让人心神不宁。
这份沉默落在小启灵眼里,成了默许惩罚的信号。
他咬紧下唇。
抬起右手,掌心凝聚气劲,狠狠朝自己劈下!
许言瞳孔骤缩。
身形如电般掠出。
手掌翻转,硬生生格开那一击。
与此同时。
一股磅礴劲力反震而出。
轰然炸响。
旁边的墙壁、门窗,连同甲板地板,瞬间化为齑粉。
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艘船。
码头上的行人也驻足围观。
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片刻功夫,破洞处便围满了人。
赵国忠满头大汗挤进来。
目光急切地在许言身上扫视。
“言爷,伤着没?”
许言收回手,一脸无奈。
“没事,就是试个招。”
“好些天没活动筋骨,有点生疏了。”
他把所有锅都背了下来。
周围众人看看满地狼藉,又看看那个被轰出大窟窿的房间。
一个个噤若寒蝉,谁也不敢多问半句。
码头上那些看热闹的闲人。
自有赵国忠安排手下出去打点封口。
清理碎屑的工作也迅速展开。
一切井井有条。
事发突然,收尾更快。
许言重新踏入那片废墟。
小启灵正垂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鹌鹑,一言不发。
“走吧。”
许言语气平淡。
“这屋不能住了,先去我房里凑合一晚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。
身后很快响起细碎且小心翼翼的脚步声。
许言唇角微扬。
回到主舱。
小启灵依旧保持沉默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许言把人按进椅子里。
顺手倒了杯温水。
又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果。
剥开糖纸,直接塞进小启灵嘴里。
小家伙本能地抗拒了一下。
但因心怀愧疚,还是乖乖含住了。
张家历代传承,讲究克己复欲。
尤其是前任族长的独子。
自出生起便被灌输了复仇的使命。
对于甜食这种容易消磨意志的东西,更是严禁触碰。
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唾液分泌加速。
糖果慢慢消融。
小启灵眉头轻蹙。
这种陌生的甜腻感让他不适。
却又在飞速适应中产生了一丝失控的恐慌。
许言静静观察着他的神态。
心中了然。
孩子嘛,总该吃点糖,玩点闹腾的事。
这才是符合年龄的样子。
“刚才……是我冒犯了。”
小启灵终于开口。
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委屈。
虽然话没说完。
但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。
就算他不解释,许言也不会跟个孩子计较。
“哎哟,说什么冒犯不冒犯的。”
许言摆了摆手,神色轻松。
“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。”
他对现在的局面很满意。
比起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。
现在的小启灵,身上多了几分活人气息。
小启灵抬起头。
目 ** 杂地看着许言。
沉默许久。
他才轻声问道:“那你之前提到的……张家的消息,是真的吗?”
许言收起嬉笑之色。
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我丢了个人。”
“我怀疑,这事跟你们张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麒麟血在许言体内沸腾,那股源自血脉的躁动比小启灵更为纯粹。
仿佛岳绮罗那诡异的窥视感重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