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逐渐聚焦,当他看清坐在对面阴影中的许言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!你是那个……姓许的!”
许言面色平静,将相机随意放在桌上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你拍到的那些照片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“什么照片?你在胡说什么!”
记者矢口否认,拼命摇头,如同拨浪鼓一般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桌上的相机,眼中满是贪婪与惊慌。
“那是我的东西!别碰坏我的设备!”
话音未落,他试图起身抢夺。
然而身后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膀。
李双面无表情,稍一用力,便将他重新按回椅背。
记者浑身僵硬,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。
他虽然不清楚许言的具体背景,但白天亲眼目睹对方与林副官针锋相对,且占据绝对上风。
这个人,绝对不能惹。
杜月笙那封请柬的分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原本那点反抗的念头,刚冒头就被李双的铁钳手捏碎。
那是实打实的千钧之力。
许言指尖轻叩桌面,语调平淡:“请你来,没别的意思。就想看看,今晚这出戏,你打算怎么唱给上海滩听。”
记者喉结滚动,干涩地吞咽了一下。
“许先生,我是做新闻的,笔杆子不能弯。”
他壮着胆子抬眼,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杀意。
没有。
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如实报道?”许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弧,“那位林副官的脸面,你还真敢往地上踩?”
这一问,如坠冰窟。
百乐门门口那一幕,看客不少。
但若是变成白纸黑字的铅字,传遍大街小巷,那就是把脸皮撕下来扔在泥里踩。
林副官那种人,最在乎名声。
为了堵上这张嘴,他会怎么做?
不用想也知道。
永远消失,才是最高效的灭口方式。
记者脸色煞白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“我……我现在就把底片毁了!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!”
什么独家新闻,什么职业操守。
命没了,还要这些虚名做什么?
“你觉得,他会信这种鬼话?”
许言的话像手术刀,精准剖开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记者牙齿打架,目光惊恐地扫向舱门,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进来几个黑衣保镖。
许言没急着说话。
他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,斟出一杯热茶。
茶香袅袅升起,时间仿佛凝固。
越是沉默,越是煎熬。
记者终于绷不住,声音都在颤:“许先生,您就别卖关子了!”
“有个法子,或许能保你周全。”
许言招手示意。
记者狐疑地凑近。
一个是即将离沪的外乡人,一个是扎根本地的地头蛇。
这选择题太难做了。
一旦选错,后果就是万劫不复。
耳语几句后。
紧锁的眉头舒展,眼里重新有了光。
“高!实在是高!”记者忍不住拍手,“就按您说的办!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许言抿了口茶,“不过,今晚你得委屈一下,留在这艘货船上。”
船舱简陋,满是鱼腥味。
但在性命面前,这点苦算不得什么。
深夜,油灯昏黄。
记者伏案疾书,每一个字都带着对生存的渴望。
天蒙蒙亮时,稿子已成。
李双护送着他,一路直奔印刷厂。
晨间日报的截稿期迫在眉睫。
然而,刚到厂门口,两人脚步一顿。
黑压压的一片。
荷枪实弹的兵士封锁了入口,杀气腾腾。
“果然被言爷料中了。”李双眼神微眯,将记者死死护在身后,“找不到人,就在这儿守株待兔。”
两人迅速退回阴影深处,屏息凝神。
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记者急得原地转圈,“再晚十分钟,版面就空了,这事就黄了!”
他怕的不是误事,而是两头不讨好。
得罪了林副官,又搞砸了许言的计划。
死路一条。
“稿子给我。”李双伸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有办法进去。”
厂长认字迹,只认东西,不认人。
只要稿件送到,哪怕人不在场,新闻照样能见报。
记者上下打量着这个身形魁梧的男人。
想起昨晚那一招制敌的身手,心里的天平倾斜了。
他咬咬牙,从背包里抽出那叠还带着墨香的纸页,塞进李双手里。
“拜托了!一定要快!”
李双接过稿子,身影一闪,融入了尚未完全消散的夜色。
记者站在原地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
每一步心跳都震得耳膜生疼。
万一被发现,那就是直接送进虎口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巷子里静得可怕。
李双没有回来。
恐惧再次爬上心头,记者疯狂搓着手掌,指甲嵌进肉里。
“该死,不会是被骗了吧?”
就在这时。
腰侧突然抵上一个坚硬的物体。
冰冷,且致命。
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:
“别动。想活,就闭嘴。”
泥地上脚印交错,杂乱无章。
但记者那串鞋印,李双记得死死的。
在那之后,多出一行陌生的足迹。
位置重叠,方向一致。
说明那人就站在记者身后,或是……挟持着他离开。
推断很简单:人没了。
至于绑走人的是谁,线索断了。
巷口外是硬邦邦的水泥路,连个土星子都踩不出痕迹。
往巷子深处瞧,也没见第二道脚印延伸出去。
查无可查。
李双折返,把情况甩给许言。
“失踪了?”
许言眉梢微挑。
意料之外的岔子。
但他没慌。
稿子已经落墨成书,印刷机转得飞快。
计划还在轨道上跑。
“带黄狼去。”
许言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他能闻出味儿,找到人。”
“有机会就捞出来。”
“没机会,就撤。”
“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他承诺过保记者平安。
但也只限于力所能及的范围。
拿手下命换陌生人,他不干。
李双抱拳,转身没入夜色。
许言独坐,静待天明。
昨日埋下的雷,天亮自会响。
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完全撕开夜幕。
油墨味混着晨雾,飘进上海滩的街巷。
一捆捆带着余温的报纸被搬运工扛出厂房。
报童们像离弦之箭,钻进各个弄堂口。
许言手里也攥着一份,边角还烫手。
头版头条,两张配图刺眼得很。
一张,林副官膝盖跪地,头颅低垂在杜月笙脚边。
另一张,百乐门霓虹灯下,他与杜先生并肩而立,似有千言万语未尽之意。
标题更是玩得花哨。
沪上霸主仗义疏财,幸运新贵得遇贵人,前程似锦?
字里行间,半个字没提那个倒霉的副官。
通篇都在吹捧杜月笙如何路见不平,如何惩恶扬善。
至于许言这个外地来的“幸运儿”,被描绘成与大佬相谈甚欢、深夜惜别的知己。
照片角度选得极刁钻。
焦点死死锁在杜月笙身上,威严尽显。
而跪着的林副官,本就缩成一团,侧脸模糊不清。
只能看出是个穿制服的男人,具体长相?鬼知道。
这下好了。
林副官就算想兴师问罪,也得掂量掂量。
毕竟,他的身份没被公开点名。
整个白天,茶楼酒肆炸开了锅。
没人关心百乐门那场闹剧的真伪。
所有人都在猜,那个被杜月笙青睐的年轻人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尤其是门口那张合影,拍得太绝。
光影勾勒出许言挺拔的身姿,眉眼间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质,跃然纸上。
第一眼印象,直接拉满。
无数姑娘的心,就这么莫名揪了一下。
杜公馆,奢华静谧。
杜月笙披着丝质睡袍,陷在真皮沙发里。
茶几上,咖啡冒着热气,旁边摊着那份晨报。
“先生。”
管家躬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今早的头版,又是您。”
杜月笙眼皮都没抬,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弧度。
“稀奇吗?”
“我要是一天不上七八回头条,这上海滩怕是都要以为我暴毙了。”
他没当回事。
今天还要宴请欧罗巴几位大使。
只要搞定欧洲那边的态度,他在国内的路子,还能再宽几分。
“这次写的,是您昨晚回来一直念叨的那位许先生。”
管家试探着补充了一句。
他提前瞄过内容,知道杜月笙对许言评价极高。
投其所好,总没错。
“哦?”
杜月笙手指轻敲扶手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真写他了?”
他拿起报纸,逐字细读。
脸上笑意渐浓,最后竟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写文章的人,背后站着高人啊。”
“若是照实写昨天那一幕……”
“再来十个八个许言, ** 都得凉透。”
管家听得云里雾里,只知昨晚出了大事。
但既然老板这么说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。
“极少见您对年轻人这般推崇。”
管家顺着话茬捧道,“看来这位许先生,确实有过人之处。”
“合眼缘。”
杜月笙点头,目光却变得深邃锐利。
“但这人,不会久居人下。”
“非池中物。”
管家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伺候杜月笙多年,从未见过老板露出这种神色。
那是欣赏中夹杂着警惕,自信中隐含着忌惮。
“若他日后成了威胁……”
管家手掌虚空一劈,暗示斩草除根。
杜月笙眉头微皱,抬手打断。
“未定之数,何必急于一时?”
“况且,直觉告诉我,将来或许用得上他。”
阅人无数的眼光毒辣无比。
他对许言确有防备,甚至隐隐感到一种不可控的压力。
但这种压力,让他兴奋。
“可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