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笙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,突兀地开口。
“小兄弟怎么称呼?”
许言拱手,神色从容:“在下许言。”
“许……言?”
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两遍,杜月笙眉头微蹙。
名字太耳熟,一时竟想不起在哪听过。
还没等他细琢磨,跪在地上的林副官抢着开口。
“少将!”
他头磕得砰砰响,声音发颤:“这位许先生起初托关系找到我,想在沪上谈笔买卖。”
“是我有眼无珠,冲撞了贵人。”
“只求许先生给我个机会,让我全力配合把这单子做成,也好戴罪立功。”
许言斜睨了他一眼。
这人虽然脾气火爆,脑子倒没坏透。
懂得避重就轻,知道这时候抱住大腿才是正事。
“你?”
杜月笙冷笑一声,满脸嫌弃。
“人家肯放过你是你的运气。”
“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?滚远点!”
他对这种蠢货毫无耐心。
白天他就察觉林副官跟青帮那帮人眉来眼去,暗地里搞鬼。
如今看来,八成是有人递话过来,设局坑许言。
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,留着就是个祸害。
不管许言原不原谅,这人在杜月笙心里已经判了 ** 。
许言听出了弦外之音,看向林副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。
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
他心肠硬,不会因为对方跪地求饶就手软。
只是觉得可笑。
死期将至而不自知,这才是最大的悲哀。
林副官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。
触到杜月笙那双阴冷的眸子时,所有的话都被噎了回去。
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。
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进过牢房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惨状。
“嫌脸丢得不够多?”
杜月笙语气森然:“立刻消失!”
林副官浑身一抖,不敢再有半句废话。
手脚并用,狼狈不堪地爬出了百乐门的大门。
全程许言都站在旁边,冷眼旁观。
他没因为杜月笙此刻的热络就晕头转向。
跟这种人打交道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好在,上海滩对他来说只是个跳板。
根基和退路,始终在长沙。
局势动荡,群雄并起,未来如何谁也不敢打包票。
碍眼的苍蝇终于飞走了,杜月笙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,又换上了一副笑脸。
“清净了。”
他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小兄弟,进去喝两杯?”
……
杜月笙要摆酒宴客,动静不小。
百乐门的总经理亲自下来接待,最好的包间,最顶级的菜品,流水般端上来。
直到满桌珍馐摆好,杜月笙挥挥手,让外人全部退下。
偌大的房间里,只剩两人相对而坐。
“刚才你说,叫许言?”
杜月笙提起酒壶,先给许言斟满一杯。
“没错。”
许言抿了一口酒,似笑非笑:“杜先生反复确认,莫不是哪里听过我的名字?”
他故意装作不知对方身份。
心里却隐约有了猜测。
当初他在湖南崭露头角,名声传遍了长江沿线。
上海滩离长沙虽远,水运通畅,消息传得快也不奇怪。
“哈哈,确实听过。”
杜月笙眼中精光一闪:“早听说湖南出了位少年英才,各方势力争相拉拢。”
“当时我就想,若有这般人物投奔,必奉为上宾。”
“没想到今日竟真见到了本人。”
许言听懂了他的招揽之意。
但他并未当真。
杜月笙是什么人?心思深沉,岂会轻易信一个陌生人?
更何况,自己若留在上海,不过是寄人篱下。
不如回长沙做自己的土皇帝,来得自在痛快。
于是他只是淡淡一笑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先生谬赞了。”
“许某不过是一介流民,漂泊至长沙,只想寻个安稳窝,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说着,他目光落在杜月笙脸上。
“先生面相和气,气场却深不可测。”
“连那般跋扈的林副官,在您面前都大气不敢出。”
“不知该如何尊称先生?”
这一问,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。
杜月笙摇了摇头,故作轻松:
“虚名而已,不足挂齿。”
“鄙姓杜,单名一个笙字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眼神却死死锁住许言的脸。
等着看对方震惊、狂喜,或是惶恐不安的表情。
然而,许言只是微微挑眉,眼底平静如湖。
没有波澜,没有惊喜。
若非要说有什么变化,也不过是多了些老友重逢般的淡然笑意。
“原来竟是‘上海王’杜先生。”
许言端起酒杯,语气平和:“久仰大名。”
“早就听闻杜先生在沪上风生水起,手段通天。”
“今日能在百乐门偶遇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杜月笙阅人无数,见过太多听到他名字后失态的人。
许言这份定力,倒是让他有些意外。
百乐门的灯光昏黄,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酒精混合的甜腻味。
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杜月笙手中的酒杯。
有人为了引起这位青帮大佬的注意,早已手段尽出,脸皮厚如城墙。
这种先冷后热、欲擒故纵的戏码,杜月笙见得太多了。
他并未对许言轻易定性,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残酒。
“萍水相逢亦是缘。”
杜月笙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今晚能同席而坐,便是难得的赏光。”
他抬眼打量许言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小兄弟气度沉稳,眉宇间藏着英气,杜某看着顺眼。”
“不知能否赏个脸,让我交你这个朋友?”
这是递出的橄榄枝,更是试探底牌的钩子。
许言神色未变,既无受宠若惊的慌乱,也无故作高深的疏离。
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。
“能与杜大哥结交,是晚辈三生有幸。”
许言语气平和,字字真诚。
“何谈‘机会’二字?此刻你我举杯,难道还不是朋友吗?”
不卑不亢,恰到好处。
杜月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欣赏。
要知道,只要沾上他这条线,泼天富贵唾手可得。
多少人为此挤破头,甚至不惜自降尊严。
但这年轻人,从头到尾心如止水。
那份淡然并非伪装,而是骨子里透出的自信。
“后生可畏啊。”
杜月笙心中暗叹。
这般胸襟,在如今这世道,确实罕见。
爱才之心,油然而生。
“那便不必叫先生了。”
杜月笙笑着提议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痴长几岁,喊声大哥,总不过分吧?”
许言没有丝毫犹豫,顺势接话。
“既然大哥不嫌弃,小弟这就改口。”
“痛快!”
杜月笙朗声大笑,连干三杯烈酒。
辛辣入喉,烧得人心头发烫。
接下来的时光,两人只谈风月,不 ** 事。
关于上海滩的生意,关于林副官的纠葛,谁也没提半个字。
仿佛这场相交,纯粹是为了意气相投。
酒过三巡,气氛融洽到了极点。
杜月笙瞥了一眼窗外渐浓的夜色,缓缓放下酒杯。
许言心领神会,随之搁下筷子。
这一动作,无声地宣告宴席散场。
“今日结识贤弟,大哥心里舒坦。”
杜月笙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褶皱。
“夜深露重,该回去歇息了。”
果然,主动提出离开的是杜月笙。
许言虽未能借林副官之手接触欧罗巴大使,却意外攀上了杜月笙这座靠山。
这笔买卖,血赚。
但他清楚,越是面对这种人精,越要沉得住气。
若是表现出一丝急切,对方只会觉得你在算计。
那才是弄巧成拙。
于是,他也起身,关切地叮嘱。
“大哥饮酒甚多,保重身体要紧。”
“小弟就不送了,告辞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大门,寒暄几句后,各自钻进轿车。
这一幕,恰好落入门外蹲守已久的记者镜头中。
快门声急促响起。
还没等保镖反应过来,那人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霓虹灯影里。
杜月笙对此习以为常。
法租界外的狗仔队,比流浪猫还多。
他转头看向许言,发现对方依旧波澜不惊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原本到嘴边的提醒,被他咽了回去。
只是拍了拍许言的肩膀,力道沉稳。
随后上车离去。
许言目送黑色轿车融入夜色,直到尾灯彻底消失,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。
车门打开,赵国忠和李双紧随其后。
司机刚要发动引擎,许言突然开口。
“慢着。”
他目光转向李双,眼神深邃。
“刚才那个跑掉的记者,今晚带到我的舱房来。”
李双神色一凛,立刻推门下车。
身影一闪,便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……
海面上,六艘满载桐油的货船静静停泊。
许言没有选择住在繁华市区,而是留在这孤悬海上的 ** 之中。
这里看似简陋,实则固若金汤。
如今的局势,哪怕只有他一人坐镇,也足以震慑千军万马。
回到舱房不久,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李双单手拎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脑袋耷拉,四肢无力,显然已经昏死过去。
“言爷,人带到了。”
李双将昏迷的记者随手扔在地上,又从怀中掏出那台沉甸甸的相机,双手奉上。
许言接过相机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这时代的摄影器材笨重粗糙,远不及后世精密。
好在,那个巨大的闪光灯组件已被拆除,方便携带。
“扶他去椅子上坐好。”
许言吩咐道,“再打盆凉水来,把他浇醒。”
很快,一盆冰水泼在那人脸上。
记者猛地打了个激灵,双眼茫然地睁开。
“哪……哪儿?我不是回家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