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在码头停靠时,我亲自搜罗了些特产。”
“您说过要广开商路。”
“咱们文县也在江边,不蹭点水运红利说不过去。”
“买些地道货物回程带上。”
“或许能打开新市场。”
黄狼挥手示意。
仆人鱼贯而上。
托盘一个个摆在桌上。
许言扫了一眼。
美食、布匹、器具。
极具地方特色。
黄狼挑的都是物美价廉的货。
文武两县现在鼓励经商。
商行存在就是为了撒种子。
让百姓除了种地,还能有别的路子谋生。
他想涉足湘江运输。
将来自有船队。
对两县民生更有利。
“不错。”
许言点头夸赞。
“黄掌柜学会举一反三了。”
“主动替商行想办法。”
黄狼脸涨红,胸膛挺起。
带着仆人退下。
江风拂面。
蓝天白云倒映水中。
景色宜人。
许言走到船舷边。
低头看江水滔滔东去。
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
想跳下去游个痛快。
“现在跳下去。”
“估计得炸锅吧。”
他自嘲一笑。
一周前在龙山深潭潜水。
仿佛打开了身体某处开关。
对水有了莫名亲近感。
或许因为修习水魈六艺。
在水中呼吸自如,来去无阻。
毫无隔阂。
见水就想归巢。
如同回到母体般自在。
下一站还有两个时辰。
许言下令不停靠休整。
直等到傍晚再停。
那时天色昏暗。
方便他避开耳目。
去江底好好爽一把。
风撕扯着帆影。
船队如离弦之箭,死死咬住水流,直奔上海滩而去。
沿途那些本该停靠的码头,此刻统统成了背景板。
许言原本盘算得好好的。
每到一处,便撒网收情报。
如今计划全乱套了。
好在他未雨绸缪。
出发前,沿途关卡早已被打通。
舱底塞满了硬货。
哪怕几天不靠岸,吃喝拉撒也断不了根。
顺风顺水?
这话还没落地,阴云便压了过来。
许言毫不知情。
他早在启程之前,就成了猎物的靶心。
盯上他的,是水魈五脉的人。
根源就在那该死的技能上。
凭空得来,还直接点满至大成。
这就像张家人见张家人。
哪怕素未谋面,血脉里的共鸣也能炸响。
身怀此能者,对水的感知近乎本能。
修为越深,听得越真。
许言那一身大成境的水魈气机,在旁人眼里。
简直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。
想藏?
门都没有。
当初他在龙山深潭搏杀怪兽时。
恰好有个五脉成员在常沙外江执行任务。
天下水系,本就是一家。
那家伙顺着波纹一摸。
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波动。
捅马蜂窝都不止这么热闹。
嫡系里能修到大成的,屈指可数。
当年跟张家斗法,元气大伤。
若非顶着旧日威名虚张声势。
这三江五湖的地界,早就乱成一锅粥了。
偏偏冒出一个生面孔。
实力强悍到能碾压大半族人。
这种震动,足以让整片水域沸腾。
……
暮色四合。
第二处码头终于近在咫尺。
许言下令分批休息。
留守人手充足。
他自己却没动窝。
“国忠,你也去透透气。”
赵国忠刚走近,许言便笑着开口。
“言爷都没歇,属下哪敢偷懒?”
赵国忠摇头,依旧守在侧畔。
“这世道繁华看多了,不差这一晚。”
他压低声音汇报行程。
“按眼下脚程,三天后必抵上海滩。”
他以为许言急着做桐油生意。
“三天,够快了。”
许言微微摇头。
他在抢命。
不仅是利润,更是吞下常沙的时间窗口。
若不是夜间行船风险太高。
今晚这停靠,他都想省了。
回程可以慢悠悠晃荡。
去上海滩,必须快刀斩乱麻。
“你说,这次南下,能如愿吗?”
许言忽然发问。
赵国忠心头一凛。
这位新主,绝非池中之物。
本事诡谲,手下更是狼虎成群。
小小文武二县,困不住这头龙。
上海滩之行,怕是野心初露。
他斟酌着词句。
“言爷所图甚远,属下不敢妄断。”
许言朗声大笑。
“怎么,怕我输?”
赵国忠面色凝重。
“非也。言爷早晚腾空。”
“只是上海滩水深,远超常沙。”
“一步踏错,便是尸骨无存。”
“您锋芒太露,若被人盯上……”
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。
晦气话说不得。
人家正要大展拳脚,你泼冷水,找骂呢。
赵国忠有些懊恼。
刚才嘴太快了。
许言却摆摆手,神色淡然。
“懂。你是劝我韬光养晦。”
“急功近利,往往死得惨。”
这份直言,若是换个主子,早被踢出局了。
当初赵国忠被排挤,就是因为这张破嘴。
没丢脑袋已是幸运。
许言不忌逆耳之言。
他抬手指向远处那片黑暗。
“你看那边,有什么?”
赵国忠依言望去。
夜色浓稠如墨。
唯有一轮孤月悬空。
脚下江水,沉默地流淌千年。
浊流翻涌,裹挟着泥沙咆哮向海。
即便入海口还远在千山之外,那股子吞天噬地的劲头已扑面而来。
赵国忠盯着那片苍茫,眼底划过一丝恍然。
他懂许言的意思了。
“看明白了?”
许言声音不大,却字字敲在心坎上。
“这叫势。”
“我不争,只借。借得稳,才无人可挡。”
这话藏着刀锋。
每一步落子,皆是算计。
文武两县太窄,困不住蛟龙。
常沙又是块硬骨头,横在路中间。
想超车,就得换个更大的棋盘,吃下最肥的肉。
时间不等人。
再磨蹭下去,眼看到手的肥肉就要飞了。
赵国忠突然仰头大笑,声震江面。
“言爷!您指哪,我打哪!”
“前面是 ** 殿,我也给您拆了门框进去坐坐!”
这粗话从他嘴里蹦出来,透着股罕见的狂放。
这位留过洋的先生,平日连句重话都嫌脏嘴。
如今笑得肆意,显然是心里的疙瘩全解开了。
痛快!
许言嘴角微扬,笑意却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
“叫李双来。”
他目光未移,依旧锁死江面。
“今晚,有客登门。”
赵国忠笑容瞬间收敛。
下意识扫了眼码头,空无一人。
不对劲。
客人不在岸上?
难道……从水里来?
念头刚起,人已转身疾走。
片刻后,李双身影如鬼魅般掠上甲板。
“言爷。”
嗓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进涛声里。
许言眼皮都没抬:“防务到位了?”
“按吩咐办的。”
李双答得干脆,“后半夜人手翻倍。”
那是人最乏的时刻,也是贼最欢的时辰。
“撤一半。”
许言吐出三个字,轻飘飘,却炸响在两人耳边。
“把口子敞开,留出空隙。”
赵国忠和李双对视一眼,瞳孔骤缩。
不设防?
这是要请君入瓮?
没问缘由,二人齐声应道:“遵命!”
跟聪明人共事,最省力。
不用废话,他们懂怎么配合。
甚至能猜中下一招是什么。
许言点头,心里透亮。
铁桶一般防守,鱼怎么敢咬钩?
但这局,他也留了后手。
来的若是真水货,那桐油少一滴他都肉疼。
网已张开。
就看是客,还是鬼。
***
夜沉如水。
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归于死寂。
码头泊船处,连缆绳摩擦声都听得真切。
许言并未享受特权待遇。
虽然被安排在船长室休息,但那是唯一的例外。
老船长识趣地挤去了大副铺位。
除却轮值哨兵,整条船陷入沉睡。
明日晨曦初露时,便要再度启程。
除非风浪太大,否则中途不再靠岸。
所有人都在拼命补觉,养精蓄锐。
晚风停了。
傍晚那阵微风不知何时消散,只剩江水推搡船身的沉闷声响。
水下六米深处。
五道黑影如箭矢般穿梭。
没有呼吸器,没有潜水镜。
他们像鱼一样在黑暗中自由游弋。
这正是水魈一脉秘传绝学——飞鱼贯。
只是比起许言那种举重若轻,这几人的动作略显僵硬生涩。
其中两人嘴里死死咬着特制鱼鳔气囊。
靠着这点氧气,才能撑住更久的深潜。
三百米外下水。
一路无声,直逼船底。
他们算准了许言的本事高深,所以选的都是族内好手,步步惊心。
借着船体巨大的阴影掩护。
一颗颗头颅悄然浮出水面。
分散站位,隐入黑暗。
眼睛死死盯着甲板上的动静。
前半夜巡逻规律已被摸清。
但在行动前的最后确认中,他们发现了一丝诡异。
后半夜的布防,变了。
夜色浓稠如墨,江面风平浪静。
巡逻频率明显变高,人影幢幢。
“头儿,看着严实,其实全是窟窿。”
络腮胡男子无声滑至同伴身侧,嘴唇翕动。
被唤作“头儿”的男子极年轻。
二十岁上下,骨相清奇,眉宇间透着股异域的深邃感。
比许言瞧着还要稚嫩几分。
但那一身肌肉紧实流畅,在水中游弋时,简直像条真正的鱼。
“稳住,还没到动手的时候。”
年轻人唇语回得冷静。
他并非寻常角色,而是水魈五脉嫡系中的核心人物。
这次行动机会难得,是他凭硬实力抢来的。
毕竟许言名声在外,庸手去了只会自取其辱。
“这许言哪冒出来的?咱们族谱里没这人啊?”
矮小男子凑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