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就出发,这会儿夕阳正好。
吴家消息灵通,大胡子早候在路边。
说是今晚霍家摆酒,替他们洗尘。
车停稳后。
那丫头也不闹腾了。
乖乖跟在半步之后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许言眼皮都没抬。
径直跨过门槛。
“劳费心。”
宅子还是上次住的那处。
瞧见门口停着的新式轿车,老烟枪当机立断。
直接让人把房契地契打包,送往文县。
许言笑纳。
往后求他办事的日子长着呢。
这点不动产,算是利息。
一路风尘仆仆,换别人得瘫三天。
对他来说,跟散步似的。
脚步未停,直奔书房。
门口杵着个黑影。
“六哥到了?”
脸上堆起笑,热络得很。
黑背老六转过身,微微颔首。
背上麻袋落地,闷响一声。
药香味瞬间炸开,浓烈刺鼻。
“今晚霍家有宴,吴家做东。”
许言侧身让路,“六哥赏光?”
那双狭长的凤眼扫过来。
冷冰冰的,没半点温度。
拒绝的话滚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
最后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许言笑意更深,语速轻快。
“难得六哥肯给面子。”
“不如先在我这儿歇会儿,养足精神再去?”
黑背老六没推辞。
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孤傲劲,淡了许多。
“嗯,你安排。”
许言招手唤来仆从。
低声吩咐几句。
那人点头哈腰退下。
没过多久,跨院那边热闹起来。
热水、胰子、剃刀,还有磨脚石。
流水似地送进去。
衣物也备好了。
不是那些花哨的绸缎西装。
而是惯穿的黑色短打。
外加一件挡风的披风,软底皂靴。
甚至连理发师都请来了。
方方面面妥帖,既显重视,又不越界。
这是报酬。
两人心里都门儿清。
许言拎起那袋药材,进了书房。
只有这一味药。
常沙城的库存,被黑背老六的人扫空了。
周边县市也没放过。
临走前,老六提过一嘴。
“买货时撞见了小鬼子。”
“也是冲着这药来的。”
“好在咱们钱货两清,让他们扑了个空。”
许言摩挲着粗糙的布袋。
眼底寒芒乍现。
剩下的两袋,已连夜运回文县。
任凭对面神通广大。
也别想从他指缝里漏出一粒渣。
没了这药引子。
看你们还怎么挑拨那两位的关系。
***
夜色如墨。
常沙城灯火辉煌,纸醉金迷。
穷人早就锁门睡觉。
街上晃荡的,全是些权贵富商。
暗处的营生,也开始躁动起来。
赴宴时间临近。
许言才让人去请那两位。
岳绮罗换了装束。
红底立领旗袍,衬得肤色雪白。
头发高高挽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
耳坠摇曳,项链莹润。
手腕上的小包缀满珍珠。
这一身行头,值万块大洋。
之前贴身侍女没带来。
既然要在常沙扎根。
许言托霍三娘买了两个机灵丫鬟。
专门伺候这位小祖宗。
省得每次都要重新磨合。
** 的小脸被这一身行头衬托得愈发精致,活脱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散财童子。
先前那点因为许言冷落她而生的小情绪,早就被这满桌的礼物和贴心的安排冲得干干净净。
回想上次在常沙,这位“言哥哥”就是这般挥金如土,好东西源源不断地往她怀里塞。
这份偏爱,显然没把旁人放在眼里。
岳绮罗心底那股子好胜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哼,那个姓霍的有什么了不起?难道还能比我家言哥更出风头?”
怨气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期待。
抬眼望去,许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,发丝向后梳理得整齐利落。
挺拔的身姿透着几分不羁的俊朗,让岳绮罗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脸颊瞬间滚烫,像是有火在烧。
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。
那里依旧死寂,没有任何搏动的迹象。
可那种失控般的悸动,却清晰地告诉她,那颗沉寂百年的心,似乎又活过来了。
“奇怪……怎么又开心又难受?”
她眉头微蹙,眼神迷茫。
这一切细微的变化,都被许言尽收眼底。
从小丫头眼中的欣喜,到此刻的困惑迟疑,每一丝表情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注视。
许言心中暗笑。
看来,这只小兽终于开窍了。
不仅岳绮罗精心打扮,连黑背老六也洗刷干净,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。
虽然胡茬依旧没刮,头发倒是梳得服帖。
那身衣服款式未变,人还是那个人,气质却截然不同。
“走吧。”
许言朝老六点首示意,随即向岳绮罗伸出了手臂。
小丫头立刻上前,动作熟练地挽住他,脑袋亲昵地靠在他肩头。
反观黑背老六,却自觉退后半步,垂首跟在身后。
这个无声的姿态,让许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不用多费口舌,对方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。
识时务,才是活得久的道理。
这老六看似粗莽,实则通透得很。
三人登车,直奔霍家酒楼。
夜幕降临,街巷昏暗,唯有主干道依旧灯火辉煌。
这里是常沙最繁华的地段,即便深夜,依然歌舞升平,食客络绎不绝。
车子刚停稳,一名伙计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还没等许言开口,对方就熟稔地说道:“许先生,家主吩咐过,您是大贵客,请径直去贵宾间。”
“有劳。”
许言淡淡回应,目光扫向驾驶座的李双。
李双手脚麻利地下车,将一枚大洋塞进伙计掌心。
伙计瞪大了眼睛,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大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再说话时,舌头都有些打结。
“许……许先生,这太多了,小的实在不敢收啊!”
在霍家酒楼当差,见惯了达官贵人出手阔绰。
但随手赏给跑堂小伙计一块大洋的,哪怕是陈司令那样的权贵,也极少为之。
这份手笔,吓得伙计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嫌少?”
许言眉梢轻挑,故意露出一副暴发户式的傲慢神态。
“不敢!绝对不敢!”
伙计慌忙将大洋揣进怀里,惊恐地四处张望,生怕被人看见。
许言这才带着二人,昂首挺胸地踏入酒楼大门。
这一幕,很快就在大厅内炸开了锅。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,迅速传遍了整个常沙城。
大家惊讶的不是那个倒卖明器的“土豹子”又来了。
而是他身边竟然跟着黑背老六!
那个让周副官都要避其锋芒、令全城闻风丧胆的狠角色,此刻竟像个随从一样低头跟在后面。
这消息简直比黄金还劲爆。
堂堂乞丐头子,甘愿屈居人后?
无论外界如何猜测,许言早已带着两人来到二楼贵宾间外。
他并未急着推门,而是倚靠在栏杆旁,漫不经心地俯瞰楼下。
那些窥探的目光在触及他的视线时,纷纷惊慌失措地移开。
许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今晚,我可是成了大家的谈资了。”
贵宾间的门缓缓打开。
大胡子满脸恭敬地迎了出来:“许爷,里面请。”
透过敞开的门缝,隐约可见屋内坐着的老烟枪和霍三娘。
门外那些偷看的人,眼神再次变得复杂起来。
九门提督齐聚,这等阵仗,绝非寻常人能招惹。
这个外乡来的“土豹子”,究竟是何方神圣?
“许爷!”
“许爷好!”
屋内的老烟枪与霍三娘同时起身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来迟一步,二位多担待。”
许言嘴角噙笑,拱手致歉后便领着岳绮罗入座。
直到那小丫头屁股坐稳,黑背老六才在侧手边落座。
这一幕看得对面二人眼皮直跳。
连九门里最独的黑背老六都甘愿自降辈分?
这分明是俯首称臣的姿态。
吴邪与霍三娘本想着以平等身份结交,此刻心头难免泛起几分酸涩与别扭。
许言指尖轻拨茶盖,撇去浮沫。
借着低头的瞬间,他将两人的微表情尽数收入眼底。
想要拿捏有根基的世家大族,靠武力压服行不通。
家底越厚,软肋越多。
不急,先把名分落实。
宴席很快摆开,杯盘狼藉间尽是珍馐。
霍三娘举杯欲敬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旁边那个冷眼旁观的小萝莉吸引。
那眼神锐利如刀,竟让她生出一种皮肤被刺痛的错觉。
这是…… ** 裸的敌意?
她身为家主,阅人无数,何曾见过这般能把目光化作实质的狠角色?
尽管心中惊骇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。
酒杯高举,笑容灿烂。
“恭喜许爷又挖了个大坑,明器堆成山。”
“常沙地界摸金校尉不少,能短时间连中两元还全身而退的,我霍家还真没见过。”
“这杯, ** 了。”
许言含笑回敬:“霍主客气。”
仰头饮尽杯中酒。
身旁的小姑娘却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。
声音虽轻,在场众人却听得真真切切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老烟枪瞥见许言眸底闪过一丝寒芒,忙不迭端起酒杯打圆场。
“没错!老朽吹牛不打草稿,在这行当排进前五总该没人反对吧?”
“可我吴家都不敢保证连下两斗还能毫发无损。许爷神技,佩服!”
说着也要敬酒。
许言神色缓和,笑着接过。
几轮推杯换盏下来,气氛重新热络起来。
待酒劲上头,许言放下空杯。
对面两人的神情也随之紧绷。
正题来了。
“两位清楚,我是从文县过来的。”
“那里山高皇帝远,规矩没常沙这么繁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