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是不懂规矩……”
念头至此,许言嘴角微扬。
“不知司令今日忙不忙?能否赏脸见我一见?”
他依旧没下车,只是隔着窗框对话。
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,算是留了对方最后一点颜面。
再蹬鼻子上脸,那就别怪他不客气。
好在黑背老六的威慑力十足。
周副官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,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陪笑脸。
“巧了,司令今日闲暇。”
“请随我来。”
许言点点头:“那就劳烦带路。”
李双将车交给旁人停放,快步跟上。
一进大门,许言就显得手足无措。
嘴巴微张,时不时发出惊叹声。
仿佛被这里森严的戒备和宏大的建筑吓住了。
像个头一回进大观园的刘姥姥,处处觉得新奇。
努力压抑着兴奋,却还是漏出了几分乡下人的土气。
周副官走在侧旁,余光紧紧锁着他。
这小子表现得太真实,迷惑性极强。
踏入司令部大门前,周副官眼底那层伪装的客套早已剥落干净。
剩下的只有 ** 裸的轻蔑。
土包子罢了。
仗着几个臭钱傍身,以为能拿捏谁?
若非黑背老六那护主的一时之勇,这种货色早被嚼碎了吞下去。
陈司令那边……呵,敲竹杠的好戏还没开场呢。
既然有人送上门来,不如连之前的旧账一并清算。
许言步伐平稳,仿佛对身后那道阴冷的视线毫无察觉。
他径直跨入门槛,走向那个充满未知的命运节点。
总司令办公室内死寂沉沉。
陈司令盯着墙面那张湖南军事态势图出神。
常沙周边箭头纵横交错,各色势力盘根错节。
单是一省之地,各路诸侯便如过江之鲫。
身为占据常沙的最大赢家,他对那些依附者始终存疑。
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
兵权若不能独揽,迟早会变成刺向喉咙的利刃。
“民间那些散兵游勇,该收网了。”
“纳入编制,便是我的提线木偶。想架空他们,易如反掌。”
“若是冥顽不灵……”
陈司令指尖轻叩桌面,眸中寒光乍现。
“那就趁早掐灭火苗,免得养虎成患。”
正自沉吟,门外传来卫兵的通报声。
“报告,周副官携二人求见。”
陈司令眉头微挑:“他又捡什么宝贝回来了?”
“那两人模样如何?周副官态度怎样?”
卫兵迟疑片刻,语气变得古怪。
“为首者面白无须,颇为俊朗。随行像是个保镖。”
“至于周副官……”
“吞吞吐吐作甚!”
陈司令不耐地喝断。
“他对那客人满脸堆笑,可一转身便撇着嘴,满脸嫌弃。小的不敢妄议。”
听闻此言,陈司令心中顿时有了计较。
能被周副官特意引荐,说明这两人身上确有些油水或价值。
但能让周副官如此两面三刀,多半是见识短浅的暴发户。
这小子向来雁过拔毛,这次估计也没少抽成。
“带进来。”
陈司令神色淡漠,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。
“我只有五分钟。”
传话结束,外面的气氛瞬间紧绷。
许言却依旧笑意盈盈,不见半分愠色。
“能见到司令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他甚至招手让李双掏出一个布袋。
随着叮当脆响,几块大洋落入卫兵掌心。
这点小钱周副官自然瞧不上眼。
但他脑海中闪过昨晚那六条金灿灿的小黄鱼,心底那股贪欲再次翻涌。
不知等下司令能榨出多少,自己或许也能分润一二。
再看许言时,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贪婪与急切。
“请吧,许先生。”
临进门时,周副官压低声音警告。
“司令虽宽厚,但最忌冒犯。一旦触怒雷霆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好自为之。”
这算是最后的免责声明。
出了事,与他周副官无关。
许言拱手致谢,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。
推门而入。
整面墙壁被巨幅地图覆盖。
湖南全境尽收眼底,城镇点位密密麻麻。
文武两县赫然在列,但归属标注仍是旧军阀的名字。
红木办公桌后,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。
八字胡修剪精致,面容狭长。
那双细眼扫来时,如同秃鹫锁定猎物。
阴鸷,冷酷,深不可测。
许言心头警铃大作。
此人绝非之前那些跳梁小丑可比。
城府极深,手段狠辣。
毕竟能坐拥三万兵马、雄踞常沙的人杰,岂会是庸碌之辈?
但这对他而言,不过是一场稍微有趣些的游戏。
谁能笑到最后,才算真正的笑脸。
“久仰大名!在下许言,今日终得一见!”
许言突然情绪高涨,几步上前就要伸手相握。
动作热络得近乎唐突。
“放肆!”
守在旁的卫兵厉声呵斥,伸手便要阻拦。
然而就在对方手掌触及肩头的前一瞬,许言恰好向前迈了一步。
那一抓,抓了个空。
“哎呀!失礼了!”
许言一脸惊慌,连忙收回手。
“高兴过头,忘了规矩。司令恕罪!”
为了显示无害,他又顺势后退两步。
这一退,正好避开了卫兵再次探来的擒拿手。
“不知者无罪,退下吧。”
陈司令大手一挥,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。
他看似随意,实则目光如炬。
这许言进有分寸,退有章法,绝非池中之物。
但为了立威,也为了展示上位者的气度,他必须演这一出戏。
卫兵悻悻归位,却仍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。
枪口虽未抬起,那股子肃杀之意却已锁住了对方的咽喉。
只要许言敢有丝毫异动, ** 瞬间就能洞穿他的头颅。
赶走手下,陈司令才重新将视线落回那张年轻的脸上。
“这位是?”
他问得漫不经心,眼神却在周副官身上打了个转。
“文县来的许言。”
周副官连忙接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。
“说是仰慕司令威名已久,特意来拜码头。”
“已经来了两趟,在我跟前磨了好几次嘴皮子。”
“我瞧着他一片赤诚,实在不忍心拒绝,这才斗胆引荐过来。”
这话听得极顺耳。
难怪周副 ** 稳坐这个位置。
许言心中了然:这位陈司令,吃软不吃硬,就好听人吹捧。
于是他立刻换上一副憨厚又讨好的面孔。
连连点头,身子微微前倾,把那种乡下人见到大人物的拘谨与渴望演到了极致。
尽管骨子里那股贵气藏不住,但在精湛的演技面前,也只能化作一种略显笨拙的热情。
陈司令起初还心存疑虑,觉得此人气质不凡。
但看着看着,那层迷雾便散了。
眼前不过是个急于攀附权贵、满脸堆笑的土包子罢了。
直到此时,陈司令的手指才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节奏慢,力道轻,却透着股玩味。
“我怎么记得……”
他拖长了尾音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文县那块地界,可是孙全胜那小子的地盘啊?”
许言背脊微凉。
他正对着那张红木桌,余光却死死锁住陈司令指尖夹着的纸片。
十元。
二十元。
两张金票静静躺着,分量却重得吓人。
三十根小黄鱼。
这数字像一记闷雷,炸在周副官脑子里。
想起前天自己费尽口舌才磨来的六根金条,此刻显得寒酸又可笑。
“许先生真是阔气。”
周副官喉结滚动,声音发干,带着明显的酸味。
“眼都不眨就掏出三十根金条,难怪能请动吴老、霍仙姑,还有黑背老六给您站台。”
这话听着是捧,实则是刀。
明面上夸许言财力雄厚,暗地里却在向陈司令递话:这人身上油水厚,值得再刮一层。
陈司令瞳孔猛地收缩。
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收敛,眼神变得锐利如鹰。
想见他?
走周副官这条路确实快。
但为了打通这条线,竟然联合九门中的三家做局……
这里面的水,比想象中深。
许言早料到这一手。
他故作惶恐,双手连连摆动:“周副官折煞我了!”
“您是司令跟前的大红人,想见谁不是抬抬手的事?”
“我一个文县的小地方出来的土包子,来趟长 ** 登天还难。”
“不下点血本,哪能请得动司令您屈尊见我一面啊。”
这番话半真半假,既解释了豪掷千金的缘由,又把自己放到了卑微讨好的位置。
逻辑闭环,无懈可击。
陈司令眉头微挑,并未完全卸下心防。
文县那种穷乡僻壤,能养得起多少兵?
就算给了正式编制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
他手里握着三万精锐,枪炮堆成山。
邻省那几个大军阀单挑都得掂量几分,何况许言这种不入流的角色?
但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张金票时,心底还是泛起一丝涟漪。
出手这么狠,家底肯定没露全。
若是逼得太紧,把人吓跑了,以后连这点苍蝇腿都薅不着。
得给点甜头。
放长线,钓大鱼。
陈司令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正盘算着怎么安抚这只肥羊,让他心甘情愿留下金子并继续上贡。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报告司令,张参谋求见。”
陈司令眼睛一亮,霍然起身:“快请!”
许言侧身望去。
走廊尽头,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鞋声逼近。
他心里冷笑一声: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
门开处,一人跨步而入。
军装笔挺,身形如松。
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唇线紧抿。
那双眸子清冷孤傲,扫视全场时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。
张启山。
未来的张大佛爷。
哪怕现在只是个小小参谋,那股子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