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思既定,许言不再多言,拉着岳绮罗前往宴会厅。
屁股刚挨上椅子,一名兵卒慌慌张张闯入。
“报!门外来了个牛鼻子,嚷嚷说此地妖气冲天,非要除魔卫道!”
话音未落,一股寒意先至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岳绮罗冷笑一声,眼底戾气翻涌。
她与青云观那段过往,是根刺。
连带看天下道士,都没顺眼的。
许言却不同。
乱世之中,多少方外之人下山入世,护一方安宁,待盛世又归隐山林。
他对这一群体,本就存着几分敬意。
见少女情绪不对,许言有些无奈。
岳绮罗本欲起身出去瞧瞧,余光瞥见许言沉默,动作便僵住了。
心里有点虚。
当初之事,确实是她行事乖张,入了妖道,坏事做绝。
人家封印她百年,倒也不算冤屈。
“言哥哥,你别恼。”
她挪到许言身侧,声音软了几分。
“一会儿我不管他就是了。”
许言垂眸,嘴角勾起一抹浅弧。
“若是讲道理,便好生接待。”
“若不识抬举……”
他眼神微冷。
“乱棍打出便是。”
岳绮罗愣了愣,随即用力点头,顺势钻进他怀里。
“听你的。”
语调里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乖顺。
许言拍拍她的背,算是安抚到位。
片刻后,仆从引着一人进来。
那人一身青色道袍,身形清瘦。
一双眼睛极亮,在灯火下透着股执拗的光彩。
视线与许言交汇瞬间,对方脚步猛地一顿。
下一秒,寒光乍现。
腰间软剑出鞘,直取咽喉。
“妖孽受死!”
少年音清脆,正气凛然。
许言脚下不动,身形微侧。
剑锋擦着衣角划过,落了空。
身后仆人吓得脸色惨白,大声疾呼:
“使不得!那是咱们大帅!不是妖怪啊!”
“凡夫俗子肉眼凡胎,岂能识破它伪装?”
道士怒喝一声,手中长剑再度挽起剑花。
“它周身妖气浓郁如墨,你们看不见,那是你们修为低微!”
许言心中了然。
常年与岳绮罗相伴,身上沾些阴晦之气在所难免。
加之刚从凶险墓穴脱身,还带着个被附身的伤者。
这身气息确实容易引人误会。
他并未反击,只是不断闪避。
正欲开口解释,身后忽然爆发出一声娇喝。
“哪来的瞎眼秃驴,竟敢污蔑我家言哥哥!”
“要说妖,姑奶奶才是那个大妖!”
岳绮罗身影一晃,已然出现在场中。
指尖轻弹,无数纸片凭空汇聚,化作一柄锋利纸刀。
带着呼啸风声,当头劈下。
或许是受许言影响,她也开始用上了兵刃。
只是这兵器,颇为另类。
“果然是窝藏妖魔之地。”
少年道士面色不变,手腕翻转,软剑如灵蛇般游走。
剑风裹挟着隐隐雷火之意,凌厉异常。
年纪轻轻,竟有几分真本事。
然而,实力差距摆在那里。
岳绮罗毕竟是凌驾于普通大妖之上的存在。
起初道士还能凭借身法周旋。
没过几招,呼吸便显急促,剑势也乱了章法。
几次险些被纸刀削去发丝。
若非顾及许言在场,岳绮罗手下留情。
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,此刻怕是已成了一具残躯。
许言坐在一旁,看着这场闹剧。
并未阻止。
正好让这小丫头撒撒火。
许言瞥了眼腕表。
屋里那位还没醒,外头这两个还在掐架。
再拖下去,军务会议都要迟到了。
指尖轻弹。
一道无形劲风乍起。
硬生生将纠缠的两人震开。
“闹够了?”
许言声音不高,却透着冷意。
“我许家大宅,容不得这般放肆。”
那少年道士只觉胸口一闷。
仿佛被攻城锤正面撞了一下。
气血逆乱,踉跄后退两步。
手掌死死抵住心口,这才勉强站稳。
岳绮罗早就缩回许言身后。
下巴微扬,眼里满是挑衅。
“就你这半吊子水平,也配谈除魔卫道?”
她哼了一声,语调轻快又刺耳。
“若不是我家言哥哥心善留你一命。”
“这会儿你早成了我的盘中餐。”
“别胡闹。”
许言伸手,指腹在女孩鼻尖轻轻一刮。
动作亲昵,带着化不开的纵容。
少年道士脸色铁青。
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养虎为患!助纣为虐!”
他指着两人怒斥。
“你们俩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货色!”
许言也不恼,反而笑得温和。
“道长稍安勿躁。”
“府上确有急症病人,需借您之手瞧瞧。”
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,瞬间消散无踪。
少年道士冷哼一声,转身欲走。
“妖魔窝点里的人,死有余辜。”
“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。”
“还想让我出手?做梦!”
脚步未停,背影决绝。
岳绮罗的声音却悠悠传来。
“没本事就别装高深。”
“连我都打不过。”
“更别提接我家言哥哥一招了。”
“这就夹着尾巴逃跑?”
“真是丢人现眼。”
话音落下。
少年道士身形猛地僵住。
霍然回头,双眼赤红。
“谁说我技不如人?”
“本道爷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驱邪!”
许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激将法奏效,没必要拆穿。
挥手示意手下带路。
目标:黑背老六所在偏院。
刚踏入院内,浓烈腥臭扑面而来。
少年道士下意识捂住口鼻。
眉头紧锁,满脸嫌恶。
“妖气冲天,污秽不堪。”
“这种地方,你们凡人也能受得住?”
岳绮罗撇撇嘴。
“少废话。”
“能救人才算真本事。”
“嘴皮子利索有什么用?”
果然,这激将术屡试不爽。
少年道士面色难看,加快脚步闯入客房。
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身上。
瞳孔骤缩,再次瞪向岳绮罗。
“那些纸扎傀儡是你弄的?”
“拘禁生魂入幻境折磨。”
“好狠毒的手段!”
这次岳绮罗没搭理他。
只是轻蔑地翻了个白眼。
许言上前一步,神色严肃。
“道长误会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下属,遭邪物附体。”
“性情大变,难以自控。”
“幸得小罗儿用傀儡压制。”
“让他处于昏迷状态。”
“否则早已狂性大发,酿成大祸。”
解释完毕。
少年道士眼神依旧狐疑。
许言不再多言,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。
多说无益。
不如让事实说话。
他对岳绮罗微微颔首。
女孩会意,袖袍一挥。
束缚灵力的纸傀儡瞬间崩解。
“吼——”
一声非人的咆哮炸响。
声波震荡,竟传遍半个文县。
街道上的行人纷纷驻足。
惊恐四顾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像野兽叫唤!”
“快回家!把门窗锁死!”
人群骚动片刻,随即安定下来。
有人壮着胆子喊道:
“怕什么!”
“有许大帅在!”
“就算真有妖怪出来,也得被收拾干净!”
百姓们眼中只有信任。
许言就是他们的定海神针。
任何灾厄,在他面前都将被碾碎。
而在许府客房内。
少年道士脸色惨白。
刚才那声嘶吼,绝非人类所能发出。
他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彻底崩塌。
许言所言不虚。
而且附身的邪祟,凶戾异常。
若不及时处置,必致生灵涂炭。
情况危急,不容迟疑。
他反手抽出背后另一柄桃木剑。
疾步冲向床榻。
此前黑背老六沉睡于傀儡阵中。
无需额外捆绑。
如今阵法撤去,邪物苏醒。
手脚已被粗绳牢牢缚住。
整个人如粽子般捆在床上。
此刻正疯狂扭动。
如同离水之鱼,剧烈挣扎。
“孽障,还敢猖狂!”
少年道士厉喝一声。
桃木剑尖端寒光闪烁。
连续刺出数十下。
每一击都精准无比。
许言旁观者清。
对方戳中的,皆是周身大穴。
此人眼力惊人。
仅凭一次观察,便记住了穴位分布。
但桃木剑虽能辟邪。
面对如此强大的邪祟,显得有些乏力。
黑背老六仅安静了片刻。
随即面目更加狰狞。
肌肉隆起,绳索勒进皮肉。
“准备法坛用品!”
少年道士额头见汗。
知道此举只能暂时压制。
必须尽快举行仪式。
他冲着门外仆人厉声喝道。
动作要快!
“东西早已备齐。”
许言淡然开口。
少年道士一愣,转头望去。
墙角处,朱砂、符纸、铜钱一应俱全。
摆放整齐,毫无错漏。
他刚才竟全然未曾察觉。
心中泛起一丝疑惑。
这人,似乎懂行?
岂止是懂行。
许言精通十六字阴阳秘术。
对于这类禁忌之物,研究颇深。
所需器具,无一缺项。
少年道士再无挑剔余地。
深吸一口气,开始着手布置。
香案摆正,高香燃起。
几道昭告天地的裱书刚写好。
铜铃轻颤一声脆响。
黑背老六浑身猛地一僵。
那双猩红眼珠缓缓转动,死死锁住眼前的少年道士。
喉间兽吼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如砂纸打磨般的嘶哑嗓音。
“臭牛鼻子,想赶本尊走?”
少年道士眉梢轻挑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“一缕孤魂野鬼,赖在阳世装什么大爷?”
“今儿个,我就送你上路。”
那具躯壳虽定如铁石,面皮下的肌肉却疯狂抽搐。
显然,里面那位正拼了命地想要冲破束缚。
桃木剑挑起几张黄符,引火点燃。
咒文晦涩急促,从道士口中连绵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