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然出了岔子，倒霉的是我。”
许言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你疯了？敢开鬼门？”
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七月十五中元节，那是天地铁律规定的唯一窗口期。
平时私自开启，无异于自毁道基。
以岳绮罗现在的境界，这么做简直是拿命在赌。
岳绮罗没有退缩，直视他的双眼。
“我有把握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执拗。
“若非修为突破得太快，根基不稳，我也绝不会冒这个险。”
“我还想活得久一点，陪你走到最后呢。”
这句话像根软刺，扎进许言心里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清醒。
不是逞强，不是冲动。
是深思熟虑后的自信。
最终，许言妥协，站到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沉默注视着小女娃点燃线香。
敬天，敬地，敬神，敬人。
拜四方，祭五行。
香烟袅袅升起，插入青铜炉鼎。
接着，她端起一只粗瓷碗。
底层铺糯米，中间夹坟土，上层再覆糯米。
层层叠加，直至满溢。
两根筷子垂直插在碗 ** 。
那只雄赳赳的大公鸡，被她牢牢抱在怀中。
桃木枝分列香案两侧。
最粗的一根，塞给旁边的小启灵。
“既然赖着不走，就别闲着。”
“你能看见那个‘东西’吗？”
小启灵摇头干脆利落：“看不见。”
“那留着你干嘛？”
岳绮罗撇嘴吐槽。
下一瞬，她咬破左手无名指指尖。
这根手指，传说直通心脉。
自从化身半妖，她的心脏早已停跳。
但这半步心头血，依然蕴含奇异效力。
殷红血珠渗出，被她抹在小启灵的眼皮上。
动作强硬，不容拒绝。
“听说牛眼泪能通灵，你是牛变的？”
小启灵皱眉调侃，试图打破凝重气氛。
“闭嘴！以后你会哭着谢我！”
岳绮罗轻哼一声，嘴角却勾着笑。
许言站在后方，敏锐捕捉到细微变化。
这丫头的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她在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，压抑内心的恐惧与紧张。
此刻仪式正酣，他不便上前安抚。
只能握紧拳头，默默守候。
没事。
等结束了，有的是时间抱紧她。
凌晨两点半。
岳绮罗指尖轻掐，眉梢微挑。
“鸡鸣快到了。”她侧头看向许言，“留给你时间不多，捡要紧的说。”
许言颔首：“明白，只问关键。”
他脑中飞速过了一遍问题清单。
预想中的茅山请神，本该有繁复咒语。
但岳绮罗动作极简。
黄纸覆碗，凌空勾勒出一道诡谲符箓。
食指中指并拢如刀，向前一送。
一声冷喝破空而出。
阴风骤起。
头顶灯泡疯狂闪烁，光影明灭间透着几分森然寒意。
紧闭的房门无风自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室温仿佛瞬间跌入冰窟。
三人却都面色如常，目光死死锁住那只被黄纸覆盖的瓷碗。
“小灵子，睁眼盯着。”
见黄纸似被无形之力掀动，又猛地沉下，岳绮罗立刻出声警示。
“别叫我小灵子！”
少年不满地嘟囔一句，随即睁开双眼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
视野中，无数模糊黑影挤满了空间。
它们有的伸手去扯，有的鼓起腮帮吹气，拼命想要弄掉那层遮挡物。
自诞生意识起，他便对这类存在有所感应。
虽看不清面目，却能感知方位。
如今亲眼目睹，除了些许意外，心底并无波澜。
“啧，真没劲，一点都不怕。”
岳绮罗白了他一眼，转头看向许言。
“东西进场了，就在里面混着，快问！”
话刚出口，她忽然一愣：“坏了，把你给忘了。”
许言的眼皮上并未沾染心头血。
按理说，凡胎肉眼绝难窥探阴阳。
但她不知的是，系统早已重塑许言体魄。
感官敏锐度远超常人极限。
加之体内流淌着比麒麟血更精纯的力量，只需内力催动，逼至双目，便能洞悉虚妄。
早在岳绮罗察觉之前，许言便已锁定目标。
那个面容灰败的亡魂，眼神死寂，正混在鬼群中鼓噪着要揭开封印。
“魏武。”
许言开口，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。
“黑背老六身在何处？”
岳绮罗见他精准定位，心中诧异，险些乱了阵脚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手指压下黄纸边缘，厉声道：
“魏武！回话！”
亡魂身躯一震，颤巍巍抬起头颅。
许言追问：“那边出了什么事？人在哪？”
两句话如惊雷炸响，强行拉回对方涣散的神智。
那张嘴不断开合，似乎在急切诉说。
可惜，声音细若蚊蝇，根本听不清内容。
身后传来小启灵的声音：
“言哥，您接着问，我听得见。”
五感之中，视觉最易致幻。
而听觉，往往是捕捉幽魂低语的关键。
张家的秘术传承千年，与地下墓葬打交道多年，其耳力之强，连经过改造的许言也略逊一筹。
得到确认，许言继续抛出后续问题。
他看着亡魂滔滔不绝，每当小启灵示意可以切换话题时，才问下一题。
与此同时，岳绮罗每隔片刻便掀动黄纸。
碗中供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。
“想跑？”
小启灵手中桃枝猛然挥出。
几道黑影试图从香案两侧的防线溜走，却被当场截断。
凄厉的嘶吼声响起，那些亡魂化作青烟消散。
“手挺狠啊。”
岳绮罗难得夸了一句。
原本还担心这孩子拖后腿，没想到办事如此利落。
既然不用担心鬼魂逃逸，她便全神贯注维持着刀客亡魂的意识清醒。
然而，香炉内的线香燃烧速度极快。
残香仅剩短短一截。
连她怀里抱着的大公鸡也开始焦躁不安地扑腾翅膀。
“言哥哥，时候不早了。”
岳绮罗语气急促，“得送客了。”
许言点头：“问完了，送走吧。”
他拿起一叠特制黄纸，点燃后放入地上的铜盆。
火光跳跃，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。
“兄弟放心，老六我会救出来。”
“一路走好。”
一阵阴风卷起漫天纸灰，在屋内盘旋一圈后，穿过敞开的房门，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岳绮罗却没有放松神色。
相反，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“这些畜生，绝不会乖乖回去。”
此时，小启灵挥舞桃枝的频率明显加快。
空气中涌动的恶意愈发浓烈。
显然，不甘就此消散的亡魂，正成群结队地反扑而来。
掌心猛地一痛。
许言没半点迟疑，指尖抠破皮肉，逼出几滴粘稠殷红的血珠。
手腕轻抖，血雾如箭矢般激射而出，精准砸向香案左右两侧的虚空。
那是麒麟血。
所过之处，原本凝滞阴冷的空气仿佛被烙铁烫穿，那些无形的游魂连惨叫都发不出，瞬间溃散成虚无。
小启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手里那截桃枝僵在半空，忘了挥舞，嘴巴微张，一脸见鬼的表情。
“发什么愣！干活！”
岳绮罗尖锐的嗓音炸响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。
她并非不能驱鬼，只是此刻分心不得。
身后的鬼门缝隙仍在颤动，更多贪婪的目光正从黑暗中窥探。
一旦失守，百鬼夜行，这祸事谁也兜不住。
小启灵浑身一激灵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他咬紧牙关，手中桃枝舞得虎虎生风，带起阵阵劲风。
另一侧，岳绮罗脸色惨白，双手死死掐诀。
鬼门在剧烈颤抖中缓缓闭合，最终只剩下一条细若发丝的黑缝。
就在这一瞬，她抬手狠掐公鸡冠子。
剧痛之下，雄鸡仰头长鸣。
“喔——！”
嘹亮啼声穿透夜幕，宛如催命符咒。
残存的亡魂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命令，疯狂地朝那条缝隙挤去。
墙面上，两枚插在香案旁的桃木枝影子诡异地扭曲、拉长。
影子的顶端 ** 出无数细小的枝桠，化作一只只无形的手掌。
它们粗暴地将那些推搡的阴物一把拽入黑暗。
鸡鸣声未歇，最后一缕幽光也被强行扯进缝隙。
咔嚓。
沉闷的关闭声响起。
鬼门彻底死寂。
岳绮罗双腿一软，整个人瘫坐在地。
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连指甲盖都泛着青白。
“结……束了。”
她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，眼神迅速涣散。
身子前倾，直挺挺地栽倒下去。
许言心头大骇，俯身一把捞起她轻盈的身躯，转身就要往隔壁冲。
衣襟突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拽住。
那只小手冰凉刺骨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固执。
“言哥哥，别走。”
声音微弱，却异常清晰。
“还没收尾，不能留后患。”
许言脚步一顿，低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孩。
他知道规矩，有些邪祟之事，若是不做最后的封印，迟早会反噬。
但他更怕她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，撑不过接下来的动作。
“你的身体受得住？”
“没事。”
怀中人忽然动了动手指，似乎在调整呼吸。
片刻后，她睁开双眼，眸底虽有疲惫，神智已然清醒。
借着许言的搀扶，她艰难站起，身形晃了晃才站稳。
刚才那一瞬的晕厥，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回光返照。
岳绮罗走到桌边，端起那只粗瓷碗。
碗底残留着一层灰黑色的沉淀物。
她用一张黄纸小心托住碗口，手腕翻转，将残渣尽数倒入铺好的红布之上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谨慎。
红布层层包裹，严丝合缝，最后塞进一个密封泥罐。
“听好。”
她将泥罐推到许言面前，语气严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