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大器到钟祥的那天，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。
他没有提前通知，方知府也只是在出发前悄悄派了个心腹快马送信，说新任巡抚要来私访。
信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，周铮看完信以后只说了三个字：“知道了。”然后把信烧了，继续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铮换了身干净的青布号衣，腰间别着陈铁柱打的那把短刀，带着魏七和狗剩在寨门口等着。
方知府的信使说吕大器只带了两个随从，他便也只带两个人，这是规矩。
吕大器骑着他那匹灰骡子，从官道上缓缓走来。
方知府陪在侧旁，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骑着骡子的亲兵，看上去比普通的行商还要寒酸。
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官袍，袖口磨得发白，头上戴的不是乌纱帽而是一顶竹编斗笠，雨水从笠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。
他进了寨门以后没有急着去石屋，而是站在寨墙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，目光从垛口扫到炮台，从水泥缝扫到青石基，像是在端详一件古董。
“这墙是谁修的？”吕大器问。
“瓦匠老张头。”周铮站在他旁边。
“老张头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河湾修防洪堤。去年河湾开了两千多亩军户田，今年汛期来得早，他得盯着堤坝。”
“水泥是谁烧的？”
“邓瓦匠。老张头的徒弟，现在管着山上所有的石灰窑。”
吕大器又问寨墙上的炮是谁铸的，铳是谁造的，军户田是谁开的。
周铮一一回答，每个问题都只答名字，不多解释。
吕大器听完以后又看了一会儿寨墙，然后沿着练兵场边走边看。
新兵正在练队列，刀盾手举着藤牌跑过泥泞的操场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，铳手们趴在壕沟边上对着靶子放铳，纸壳弹的焦烟味混着春雨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。
他走到练兵场旁边的打铁棚门口，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锤声，又拐进去看了一圈。
陈铁柱正在锻一块铳管毛坯，牛二在旁边拉风箱，水力锻锤咣当咣当地砸在铁砧上，震得棚顶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他又去了讲武堂，顾予诚正在给第七期学员讲《纪效新书》，黑板上画着新野棱堡的防御部署简图，学员们坐在长条木凳上，膝盖上摊着炭条抄的笔记，有几个人的手指上还沾着铳油。
吕大器在讲武堂门口站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方知府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。
这个在江西剿过山贼、以铁腕着称的清官，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赞叹，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。
转了一圈之后，吕大器终于走进石屋，在周铮对面坐下来。魏七和方知府分坐两侧，油灯拨得很亮，把石墙上钉着的舆图照得清清楚楚。
吕大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，放下茶碗时的动作很轻，但说出来的话分量极重。
“周总兵，本官在武昌看了熊文灿留下的全部公文。新野之战你以一座棱堡挡了阿巴泰半个月，襄阳保卫战你以不到一万人打退了李自成三万大军。这些功劳本官不否认。”
“但本官也看到了另一件事，汉水守备军的指挥权不在巡抚衙门手里，粮饷是朝廷拨的，人事任免是你做主的，军械铸造是你做主的，防线部署也是你做主的。你从钟祥到襄阳修了十几座棱堡，每座棱堡里都有铳有炮有粮有兵，唯独没有朝廷派来的监军。你是总兵，但你管的不是一镇兵马，你管的是一个国中之国。”
“我守的是汉水。汉水守住了，湖广就守住了。湖广守住了，朝廷在南方还有半壁江山。至于谁做主，我说了不算，仗说了算。阿巴泰来的时候，我在新野。李自成来的时候，我在襄阳。朝廷的兵在哪里？熊抚台手里不到两千人，冯指挥使手里不到一千人。我不做主，仗怎么打？”
周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语气平静。
“仗打完了，规矩就得重新立。汉水守备军的防线朝廷已经承认，你的总兵衔朝廷已经封了，军饷朝廷已经拨了。现在该做的事是把指挥权交还给巡抚衙门，把人事任免权交还给兵部，把军械铸造纳入朝廷的军器局管理，把粮饷发放纳入朝廷的户部审计。你继续当你的总兵，带你的兵，守你的防线。但这些事要按朝廷的规矩来。本官不是来为难你的，是来告诉你，朝廷的规矩必须遵守。你守规矩，本官替你挡朝廷的风。你不守规矩，本官就只能按律行事。”
“交权可以。但吕大人得告诉我，交了指挥权以后汉水防线谁来指挥？是吕大人亲自指挥，还是吕大人手下哪位幕僚指挥？他们打过清军吗？见过棱堡吗？知道燧发铳怎么装填、红夷大炮怎么校射吗？”
周铮放下茶碗，站了起来。
吕大器沉默了一瞬。
“汉水守备军可以保留指挥权，但条件是人必须接受朝廷的监军。监军由本官从巡抚衙门选派，驻扎在襄阳。有权查阅军饷账目、兵员名册和军械清单，有权参加军议，但不行使指挥权。人事任免仍由周总兵做主，但营官以上将领的任命需报巡抚衙门备案。军械铸造可以由汉水守备军自行管理，但新铸的每一门炮、每一杆铳都要登记造册，上报兵部存档。粮饷发放由朝廷户部按期拨付巡抚衙门，再由巡抚衙门转拨汉水守备军。中间不再经过任何人的截留。熊文灿当年截留了一半军饷去修武昌城墙的事，本官已经查清了，这笔账本官不追究，以后也不会再有。”
“监军的人选我来定。”
周铮看着吕大器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来定，但必须从本官提供的三人名单里选一个。”
吕大器毫不退让。
“监军可以来，但他只能带一个随从，住在襄阳棱堡的偏房里，出入军营必须提前通报，不得私自召见营官，不得私自查阅军械库。违反任何一条，我派人把他送回武昌。”
周铮重新坐下，语气不容商量。
吕大器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，然后放下茶碗，点了点头。
方知府在旁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，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，不是春雨，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