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，吕大器到达武昌。
他没有坐八人抬的绿呢大轿，也没有带仪仗队，只穿了件半旧的青布官袍，骑一匹灰骡子，带了两个幕僚和四个亲兵，从江西走陆路，沿着长江北岸的官道进了武昌城。
守城的兵丁不认识他，把他拦下来盘问，他从袖子里掏出巡抚印信，守兵吓得跪了一地，他只是摆摆手，说了句“起来吧，不知者不罪”，便牵着骡子进了城。
汤师爷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。
他在巡抚衙门门口远远看见吕大器牵着骡子走过来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清官他见过，但上任不带家眷不带金银不带厨子，自己骑骡子走陆路的巡抚，他是头一回见。
这种人不贪财不好色不讲究排场，最难对付，因为他什么都不缺，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。
熊文灿已经在衙门里等着了。
交接手续办得很快，账本、印信、公文、军册，一样一样点清，熊文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签字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这个位置他坐了快三年，现在交出去了，回京述职前途未卜，也许连命都保不住。
吕大器接过巡抚印信，放在公案上，然后当着熊文灿的面把账本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了小半个时辰，他抬起头问熊文灿：“熊大人，这账本上有一笔款项，去年十月拨给汉水守备军的军饷，数目是五万两。但本官在京城看到的是十万两，另外五万两去了哪里？”
熊文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那五万两是他默许汤师爷截留的，一部分用于修补武昌城墙，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，这事他以为做平了账目就没人知道，没想到吕大器还没到任就查到了京城兵部的原始批文。
他支支吾吾正想怎么解释，吕大器却合上了账本，语气不急不缓：“这笔账，本官暂且记下。熊大人回京述职，本官不为难。但熊大人到了京城以后，若是有人问起湖广的军备，请如实禀报，好的要说，坏的也要说。”
熊文灿连连点头，起身告辞时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出了衙门，廖幕僚扶着他上了骡车，低声问他吕大器说了什么。
熊文灿没有回答，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，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：“这个人比我想的还难对付。他不收银子，不要面子，连我截留军饷的事都查出来了。但他没有当场发作，说明他暂时还不想动我。他的目标是周阎王。”
吕大器上任后的第三天，方知府接到了召见的公文。
他连夜坐船赶到武昌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吕大器这个人他没有打过交道，但从廖幕僚信里的描述来看，此人跟熊文灿完全相反。
熊文灿的软肋是贪，只要给他足够的功劳和银子，凡事都好商量。吕大器的软肋是什么，目前还看不出来。
召见的地点在巡抚衙门后堂。
吕大器坐在公案后面，面前摆着两摞文书，一摞是熊文灿留下的汉水守备军功绩册，一摞是兵部存档的新野之战、襄阳保卫战的战报原件。
方知府进来时他正戴着眼镜一页一页地翻，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，像在读圣贤书。
“方知府，坐。”
吕大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开门见山。
“本官初来湖广，对汉水守备军的事知之甚少。方知府当年亲自招抚周铮，又跟汉水守备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，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。汉水守备军到底是一支保境安民的劲旅，还是一支拥兵自重的私兵？”
“抚台大人，汉水守备军打过阿巴泰，打过李自成，守住了襄阳守住了汉水，这是有目共睹的。他们修了棱堡、铸了火炮、造了燧发铳、开了军户田，都是实打实的功劳。”
“至于拥兵自重，下官不敢妄断。汉水守备军的兵权确实不在巡抚衙门手里，指挥权是周总兵自己掌控的，军饷是朝廷拨付的，但人事任免、防线部署都是他们自己做主。”
“大人问下官的看法，下官只能说一句：汉水守备军是湖广的铁门，但这道铁门的钥匙在周总兵手里，不在巡抚衙门。”
方知府定了定神，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。
吕大器摘下眼镜搁在桌上。他说这话听出来了，方知府对周总兵既有敬意也有忌惮。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，问方知府见过汉水守备军的棱堡没有。
方知府说他不仅见过，当年襄阳棱堡修好时他还上去看过。
吕大器点了点头，说自己想在正式巡视汉水防线之前先去钟祥见一见周总兵，不是巡抚巡视，是私人拜访，不带仪仗，只带两个随从。
“大人要私访钟祥？”方知府吃了一惊。
“熊文灿留下的功绩册上说，汉水守备军总兵周铮是从一个水泥匠白手起家的。三年时间把一座荒山修成了棱堡，把一群流民练成了精兵。这种人，本官要是不亲眼看看，光看文书，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。方知府是汉水守备军的引路人，你陪本官走一趟。”
方知府在巡抚衙门后堂里面对着吕大器的邀请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答应，等于替吕大器的私访背书，周铮那边不好交代。
不答应，等于在新任巡抚面前摆明了立场，以后承天府的日子不会好过。
他最终躬了躬身，说：“愿陪大人前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