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从武昌带回来的消息,比熊文灿的信更让人不安。
他是搭孙老四的商船回来的,船在钟祥码头靠岸时天已经黑透了,码头上只有几个值夜的哨兵举着火把巡逻。
货郎下了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直接上了青石山。
周铮正在石屋里跟魏七、赵大、李大田讨论军户田扩编的事,沈恪站在舆图旁边用炭笔标注南滩新开荒地的范围,桌上摊着李大田刚整理出来的各棱堡存粮报表。
货郎推门进来,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“周总兵,熊文灿的椅子怕是要坐不稳了。”
货郎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是孙老四的笔迹,显然写得很急,墨迹潦草。
信上说东林党在朝堂上连番弹劾周延儒,说他收受流寇贿赂、私许招安、误国殃民,崇祯已经下旨将周延儒革职查办。熊文灿是周延儒举荐的人,靠山一倒,他的巡抚也岌岌可危。
据说朝廷正在物色新的湖广巡抚人选,最有可能接任的是原江西巡抚吕大器。
“吕大器,这个人我听说过。”
魏七接过信扫了一遍,“在江西剿过山贼,手段狠辣,跟熊文灿不是一路人。熊文灿贪功贪财但懂得变通,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。吕大器是正人君子,正人君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我们这种半官半匪的军队。他要是来了湖广,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汉水守备军的兵员和军械,第二件事就是把指挥权收回去。”
货郎喘了口气又补了一条刚从汤师爷心腹那里听到的口风:吕大器还没有正式上任,但他在京城的旧部已经放出话来,说湖广的汉水守备军“拥兵自重、私铸火炮、擅收流寇降兵”,是“国中之国”,必须彻底整顿,还说要把周铮调到京城去当个闲职,把汉水守备军的兵权交还给湖广巡抚衙门。汤师爷的原话是“姓吕的来者不善,周总兵早做准备”。
赵大冷哼了一声:“姓吕的想把周总兵调走,他算老几?我们在汉水打了这么多年仗,朝廷发过一兵一卒吗?阿巴泰来的时候朝廷在哪?李自成来的时候朝廷在哪?现在我们把墙修好了兵练好了,朝廷派人来摘桃子,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李大田劝赵大别急,这事还没定论,吕大器还没上任,就算上任了也不会一来就翻脸,汉水防线现在全靠守备军撑着,他翻了脸谁来守襄阳。
“他不用翻脸。他可以用朝廷的规矩慢慢耗我们。把指挥权收回去,把粮饷掐断,把人事任免权攥在手里,今天调走一个营官明天换一个哨长,不用半年汉水守备军就散了。熊文灿是生意人,我们可以用战功和水泥跟他做买卖。吕大器是清官,清官不吃这一套。”
周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货郎说,“你明天一早就回武昌,告诉孙老四和汤师爷,在吕大器到任之前把几件事摸清楚。第一,吕大器的幕僚是谁,什么来路。第二,吕大器在江西剿山贼时用的是什么手段,对地方武装是什么态度。第三,他有没有收受贿赂的先例。清官不等于没有弱点,不收钱的人,要的东西往往比钱更麻烦。”
他又转向李大田,让他把各棱堡的存粮账本再盘一遍,务必在吕大器到任之前把粮食全部运到各棱堡分散存放,常平仓只留够应付巡查的少量存粮。
襄阳卫胡指挥使那边也要警告他,吕大器到任以后可能会找他谈话,让他把嘴闭紧了,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。
“赵大,襄阳的城防从今天开始全部换双岗,猎兵在襄阳城外增设暗哨。不是防清军,是防朝廷的人。吕大器到任以后可能会派人来暗查我们的兵员和军械,一旦发现可疑的人,立刻控制住,不要伤他,也不要让他走。”
周铮又转向魏七,“讲武堂的学员档案全部誊抄一份,存在青石山。吕大器要是想查我们的人事,不能让他看到全部名单。”
魏七点头,又问要不要派个人去京城打探一下消息,周延儒倒了,朝堂上肯定还有别的势力在盯着湖广这块肥肉。
“不用。孙老四在武昌的商路已经通到京城了,他会替我们盯着。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跑去京城巴结新靠山,而是把墙修得再厚一些。吕大器是清官也好是贪官也罢,他总得面对清军和李自成。只要汉水防线还在我们手里,他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。他想收指挥权,让他先问问阿巴泰答不答应,问问李自成答不答应。”周铮把短刀往桌上一拍。
与此同时,武昌巡抚衙门后堂里,熊文灿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消瘦了不少,眼圈发黑,显然好几夜没有睡好。
廖幕僚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替他磨墨,汤师爷垂手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,但笑容里也带着几分不安。
熊文灿把一份刚收到的朝廷邸报递给汤师爷,说周延儒被革职,吕大器接任湖广巡抚的旨意已经下了,估计下个月吕大器就能到武昌。他到时候得把巡抚印信交出去,离开湖广回京述职,此去凶多吉少。
汤师爷接过邸报看了一眼,又搁回桌上,说:“抚台大人,事已至此急也没用。趁吕大器还没到任,我们倒是有几件事可以提前安排。”
”第一,把汉水守备军的功绩整理成册,连同新野之战、襄阳保卫战的战报原件一并送到兵部存档。这些东西是铁证,吕大器就算想动汉水守备军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第二,武昌城墙和棱堡是汉水守备军修的,完工验收的文书写得很清楚,功劳归巡抚衙门,但也归汉水守备军。这些文书也要留底。”
“第三,吕大器上任以后一定会查巡抚衙门的账,所有跟汉水守备军有关的账目都要做平。此时我来办,烦请廖师爷去把方知府请来,方知府跟汉水守备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。吕大器到任以后一定会召见方知府问话,方知府得提前准备好。”
熊文灿叹了口气,站起来走到窗口,看着窗外武昌城墙上的灯火。那段墙是汉水守备军修的,用的是青石灰,垛口修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结实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本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初犹豫再三才承认汉水守备军。要是从一开始就全力支持周阎王,也许今天就不是这个局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