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，黄河渡口的粮船，烧起来了。
火是从下游起来的，顺着风，一路烧到船队中间。十几条粮船，首尾相接，火一起，谁也跑不掉。船工跳水的跳水，救火的救火，可火势太大，压不住。
岸上，清军的骑兵勒着马，看着火，没有一个人下水救。
消息传到开封，是第二天夜里。
粮船，烧了十二条。报信的猎兵跑得满头大汗，都是给南阳棱堡送的那批军粮。船上的人，跑出来一半，粮，全没了。
参谋处里，灯油烧得噼啪响。
十二条船。魏七说，够南阳棱堡吃两个月的粮，一把火没了。
他怎么烧着的？周铮问。
骑兵。猎兵说，清军的骑兵，是从下游绕过来的，半夜摸到船队边上，往船上射火箭。船上的兵猝不及防，等反应过来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下游。阎应元说，黄河下游，一直是咱们的运粮道。他这半个月围城，围的明面上是城，暗地里，他在摸咱们的粮道。
他学我。周铮说，我在归德，断过他的粮道。他如今，断我的粮道。
学得还快。魏七说，他派骑兵烧船，不动声色的。咱们的粮道，他摸清楚了。
船上的兵，跑出来多少？周铮问。
跑了四十多个。猎兵说，剩下的，都跟着船烧了。救起来的粮，不到三船。南阳那边，棱堡里的守军，已经断粮三天了。
断粮三天了？赵大的声音提高了，那他们吃什么？
吃库存。猎兵说，南阳棱堡的库存，本来就不多。烧了这批粮，他们最多还能撑十天。
十天。周铮说，十天之内，粮得运到南阳。不然，南阳的棱堡，就守不住了。
粮道摸清楚了，下一步，他就该掐着粮道不放了。周铮说，他要的不是烧咱们十二条船，是要让咱们知道，粮道在他手里。他一天掐着，咱们的粮，就一天运不进来。
南阳那边，棱堡里的守军，已经断粮三天了。守将把最后一点存粮分给伤兵，自己跟士兵一样，喝稀粥。消息传回开封，人人都知道，南阳撑不了多久。
那怎么办？赵大问，城里的粮，够吃两个月。可南阳的棱堡，粮没了，撑不了那么久。
南阳的粮，得补。周铮说，可官道、水路，都被他卡了。他卡着路，就等着咱们再运粮，再烧。
参谋处里安静下来。
我有个想法。沈恪开口，粮，不能走大道了。大道上，他有骑兵，有卡子。要走，就走小路。
小路？赵大问，小路能运多少粮？骡子驮，一次驮不了几石。
一次驮不了几石，就多走几趟。沈恪说，咱们把粮拆成小份，藏到沿路的村子里，让老百姓帮忙存着。清军骑兵再厉害，也搜不了一个村子一个村子。
藏粮于村。魏七琢磨了一下，这个法子，慢，但稳。他骑兵再凶，总不能把河南的老百姓都杀了。他杀一个村的人，河南的人心，就全倒向咱们了。
他不敢杀。周铮说，他要是敢杀，河南就没人给他种粮了。他的粮，还得从河南的老百姓手里征。
那就这么办。他说，沈恪，你带人，把南阳棱堡的粮，拆成小份，走小路，藏到沿途的村里。藏粮的村子，记在册子上，一个不漏。
藏粮的村子，怎么选？沈恪问。
选跟咱们贴心的村子。周铮说，跟咱们贴心的村，不会把粮卖出去。另外，粮要分三层藏：地窖一层，夹墙一层，草垛一层。清军搜走一层，还有两层。
还有，他说，藏粮的时候，让村里的人看见。看见的人越多，越没人敢说出去。说了，全村人跟着遭殃。
沈恪应了一声，记下。
还有，他对石勇说，清军骑兵烧船烧得顺，说明他沿河有探子。你带猎兵，把黄河下游的探子，一个一个拔掉。他瞎了，咱们的粮，才好走。
石勇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。
他断咱们的粮道，周铮看着北边的方向，说，咱们就让他断不着。他烧一条船，咱们藏十份粮。看他烧得快，还是咱们藏得快。
这一仗，他说，比的不是谁枪快，是谁的粮多。他的粮，从陈留来，从老百姓嘴里抠。咱们的粮，藏在老百姓家里，一家一罐。他抠得越狠，咱们藏得越深。
赵大听得直点头，又问：那要是清军把咱们藏粮的村子，挨个查呢？
挨个查，就挨个藏。周铮说，他查一个村，咱们就换一个村。河南这么大，他十万大军，翻得过来吗？
翻不过来。赵大说，他翻不过来，粮就断不了。
城北，清军大营的灯火，还亮着。
沈恪带着人，当天夜里就出了城。骡子队驮着粮，绕过清军的卡子，钻进小路。天亮前，第一批粮，已经藏进了第一个村子的地窖。
黄河上，那十几条烧残的粮船，还搁在渡口边上，冒着烟。
岸边的芦苇里，几个宁军的斥候趴着，看着清军的骑兵在河滩上转了几圈，确认没有活口，才收了队，往北去了。
他们走了。一个斥候低声说。
走不了几天。另一个说，等咱们的粮，从村里运到南阳，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