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的口子,一个接一个地掀开。
粮袋沉下去,麦子倒进去,木板盖上,浮土压平。干完一个村,骡子队连夜走,去下一个村。沈恪骑在马上,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册子上记着每一个藏粮的村子、每一家的地窖。
第几个村了?他问身边的兵。
第九个了,大人。兵说,再走三个村,南阳棱堡的粮,就齐了。
第九个。沈恪说,还剩三个。天亮前,得走完。
清军骑兵没有来追。
他们烧了粮船,以为断了宁军的粮道,就松懈了。黄河南岸的官道上,一连几天不见粮队的影子,清军的探子回报说:宁军不运粮了。
不运粮了?多尔衮听完,有点意外,他不运粮,南阳的棱堡,吃什么?
兴许是怕了,不敢运了。副将说。
不对。多尔衮说,周铮不是怕事的人。他不运粮,要么是撑不住了,要么是在耍什么花样。
那咱们……
派几股骑兵,往南边搜。多尔衮说,搜村子,看他是不是把粮藏到村里了。他要是藏粮于村,这招,倒是有点麻烦。
清军的骑兵,真的来搜村子了。
头一天,搜了三个村,翻出几袋粮,充了军。第二天,又搜了四个村,一无所获。
不对。带队的牛录额真说,昨天还搜出粮来,今天怎么就没了?
昨天那几袋,是咱们烧船以前运的。一个汉军旗的兵说,烧了船以后,他的粮,就没再走大道。
那他走哪儿?
不知道。兵说,反正,村里没粮了。
牛录额真骂了一声,带着骑兵回了营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些村子的粮,都在头天夜里,被沈恪连夜转走了。
转走的粮,一部分进了南阳棱堡,一部分进了更深的山村。清军骑兵白天搜村,宁军夜里运粮,两头岔开,谁也碰不见谁。
他搜他的,咱们运咱们的。沈恪说,等他搜明白了,粮也运完了。
多尔衮那边,搜村搜了七八天,粮没搜到几石,倒把河南的村子搅得鸡飞狗跳。老百姓被翻箱倒柜,怨声载道。
有村子被搜了三遍,连灶台底下的灰都扒开了。老汉蹲在门口,看着清军骑兵把他家过冬的粮袋扛走,一声没吭。等骑兵走远了,他才啐了一口:抢吧,抢完了,看你们吃什么。
他搜村,是把河南的人心,往咱们这边推。周铮说,他搜得越狠,老百姓越恨他。恨他的人,不会给他送粮。
可老百姓被抢了粮,咱们不管管?赵大问。
周铮说,搜过粮的村子,咱们按人头,补粮。补的粮,从城里的存粮里出。他们丢了什么,咱们补什么。补完了,他们就知道,谁把他们当人。
可咱们的粮,也不能光靠藏。魏七说,藏粮于村,是守。守久了,总有破绽。得找机会,给他一下。
给他一下?周铮说,他断咱们的粮,咱们也断他的粮。他的粮在陈留,陈留那圈新营墙,石勇已经摸清楚了。
摸清楚了?魏七问。
营墙里,是粮,加上那批从陕西运来的铜和工匠。周铮说,石勇报说,营墙修得厚,正面打不动,可后墙那段,挨着一条干河沟,守兵少。
你想打陈留?
不打陈留。周铮说,打陈留,是打他的命根子,他会拼命护。咱们要打的,是运粮的路。
运粮的路?
他的粮,从陈留运到开封大营,走的是官道。周铮说,官道边上,有几段土岗子,骑兵上不去。石勇的猎兵,可以藏在土岗子上,等他的粮队过来,打他的车夫。
打粮队?赵大说,那不是跟他在归德干的一样?
一样,也不一样。周铮说,他在归德断咱们的粮,是拿骑兵烧船。咱们断他的粮,是拿猎兵打他的运粮队。他的粮队一天走一趟,咱们打掉他一趟,他就饿一天。
打掉他几趟,他说,他就该急了。他一急,就要么分兵护粮,要么提前退兵。他分兵,咱们就打他分出去的那一路。他退兵,咱们就追。
沈恪听完,点了点头:这步棋,叫反断。他断咱们的,咱们断他的。看谁先断不起。
周铮说,粮是命。他的命,在陈留到开封那条官道上。咱们的命,在老百姓的地窖里。他的命,露在明处。咱们的命,藏在暗处。暗处的命,比明处的硬。
当天夜里,石勇带着猎兵,摸到了官道边上的土岗子上。
土岗子下头,就是清军运粮的官道。月光底下,官道上空荡荡的,一辆车也没有。
猎兵们趴在土岗子的棱线上,一人一杆铳,铳口都对着官道。有人往嘴里塞了一块干饼,嚼了两口,咽下去,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。
等着。石勇说,他的粮队,天亮前后过这儿。咱们在这儿,等他一天。
要是他今天不走这条路呢?有猎兵问。
那就等明天。石勇说,他一天不吃粮,就得饿一天。他饿不起。他的粮队,迟早得从这条道上过。
他趴下来,把铳口架在土岗子的棱线上,等着。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官道上还是空的。石勇嚼着干饼,眼睛盯着官道尽头。他的手指搭在铳机上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