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尽头,腾起一片黄尘。
石勇把干饼塞回怀里,手指扣住铳机:来了。
黄尘里钻出三十多辆车,牛车、骡车、驴车,头尾相连,拉得老长。车旁走着护粮的骑兵,二十来骑,懒洋洋地押着队。
猎兵们趴在棱线上,一动不动。一个挨一个,铳口都朝着官道。
头车过了那棵歪脖树了。旁边的猎兵低声说。
石勇说。
一排铳响。官道上,头车的车夫仰面栽下车,拉车的骡子嘶叫着跳起来,车辕一歪,整辆车横在道当间。后头的车刹不住,一辆撞一辆,挤成一团。
护粮的骑兵炸了锅,拔刀往土岗子冲。马冲到岗脚下,蹄子打滑,爬不上来。猎兵的第二排铳跟着响了,冲在最前的三匹马扑倒,骑兵滚下马鞍。
烧车!石勇喊。
三十杆铳压着,护粮骑兵不敢露头。猎兵们摸下土岗,把火把扔进粮车。麦子见火就着,浓烟腾起来,烧红了半边天。
猎兵们上了岗,顺着岗后的沟,一阵风地走了。护粮骑兵追到岗上,只看见一地翻倒的粮车,和烧成灰的麦子。
牛录额真跪在灰堆边上,抓了一把焦麦粒,攥在手里,半天没说话。
第二天,粮队加了两百骑兵护着。石勇没在原地等,他带着猎兵,连夜换了南边八里外那段土岗子。
粮队从岗下过,护粮骑兵在前,粮车在中,殿后在尾。石勇等车头过了半里,才放铳。这一趟打得更狠,三十杆铳分三排,轮着放。护粮骑兵冲了三次,冲不上土岗,反倒折了十来个。
粮车烧起来的时候,牛录额真在岗下喊:你们等着!
石勇在岗上回了一句:明日还来。
第三趟,清军改走夜路。石勇带着猎兵,摸黑守在官道边。火把一亮,铳就响。粮车上的火,把半条官道照成白昼。
三趟下来,陈留到开封的官道上,再不见一辆粮车。
多尔衮在大营里,听了三天的军报。头一趟,他骂了一顿。第二趟,他沉默。第三趟,他把军报按在桌上,问:陈留的粮,还能撑几天?
十天。管粮的官说,省着吃,能撑半月。
十天以后呢?
没人接话。
他又问:南边搜粮的骑兵,回来了?
回来了。副将说,搜了七八天,搜出来的粮,不够大营吃一天的。河南的村子,家家户户的地窖都是空的。周铮把粮藏进了山里,藏进了老百姓的院子里。骑兵一进村,村里的人就往山上跑。
粮在村里,人跑了,粮还在。可咱们,找不到。
多尔衮没有再说话。他盯着舆图上那条官道,看了很久。
当夜,清军大营里,传下了一道命令:拔营。
营火一夜之间,熄了大半。头一天还是十里连营,第二天一早,营盘空了。壕沟还在,拒马还在,鹿砦还在,就是人没了。锅碗瓢盆扔了一地,帐篷东倒西歪,像是仓促间拔营走的。
石勇的猎兵报回消息的时候,天刚亮。
清军退了。猎兵说,走的是北边,主力先走,殿后的骑兵压着阵。走得很急,连埋锅的灶都没来得及填。
退了。赵大有点不敢相信,真退了?
退了。周铮说,他围了咱们一个多月,粮断了,人累了,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
可他不是还有十万大军?
十万大军,天天吃饭。周铮说,陈留的粮,运不到开封大营。他十万张嘴,不能光喝西北风。他不退,就要饿死。
那咱们追不追?孙可望问。
周铮说,他退,是粮尽,不是认输。他退得急,殿后的骑兵,就是他的尾巴。咱们不追,他干干净净地走了,回头再来。咱们追,打掉他的尾巴,让他这一趟,白来。
当天上午,孙可望带着八百骑兵,李成栋带着三百骑,从开封北门杀出去。
清军的殿后骑兵,正押着长长的队伍,往北走。辎重车、伤兵、掉队的兵,走得稀稀拉拉,队形早就散了。
看清楚了,孙可望在马上直起身子,他们断后的,就那三百来骑。李成栋从正面压,我带人绕到侧翼,从辎重队中间插过去。
李成栋的骑兵从正面压上去,刀光闪成一片。清军的殿后骑兵拼了命地拦,可挡不住,被冲得连连后退。孙可望的骑兵从侧翼插进辎重队里,砍倒拉车的马,掀翻粮车,把整条队伍搅成一锅粥。
别恋战!孙可望喊,打散了就跑,别追远了!
骑兵追出去二十里,俘了三百多,砍翻的,数不清。清军的殿后骑兵,丢下辎重,护着伤兵,一路往北跑。孙可望在黄河渡口勒住马,看着清军过了河,才带着俘虏回来。
回到开封,已经是傍晚。城门口,看热闹的老百姓站了里三层外三层。有人往俘虏身上扔菜叶子,有人骂清狗子,有人朝孙可望喊:将军,打得漂亮!
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,指着俘虏问:爹,他们是不是再也不来了?
说不准。父亲说,可他们今天,是夹着尾巴跑的。
夜里,参谋处的灯亮着。周铮把河南的舆图摊开,在黄河以北画了一条线。
他还会来。他说,下次他来,就不是他围咱们了。是咱们迎着他打,打到他不敢来为止。
黄河的水,在夜色里静静地流。开封城头的旗,在风里猎猎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