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北门就开了。
押俘虏的队伍，一直排到城门洞里。昨夜里孙可望又追了一程，从黄河边上拢回来几百个掉队的散兵，一个个灰头土脸，棉甲都跑丢了，抱着膀子缩在风里。
总共多少？周铮问。
连昨日的，两千一百四十三。孙可望报数，围城这一个月，阵斩的，加上追死的，往少了算，四千往上了。
城门口看热闹的百姓，听见两个字，轰地一声，炸了锅。有人当场就往地上跪，有人扯着嗓子喊活阎王，有人挤到俘虏跟前，吐了口唾沫，又觉得不解气，脱下鞋要打。
别打。周铮说，留着，还有用。
留他们干什么？赵大问，白吃饭？
有两样用处。周铮说，壮实肯干的，编进营里。咱们打了一个月，伤亡不小，正缺人手。老弱病残，发两升粮，放回去。
放回去？赵大瞪眼，放回去，他们回头再打咱们！
回头？周铮看他一眼，他们空着手回去，吃谁的粮？清军粮都断了，收不收他们，还两说。放回去一千个老弱，多尔衮就要养一千张嘴。他养得起，就接着养。
赵大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周铮转身对孙可望说：编营的，先查底细。当过军官的，跟咱们有血仇的，单独编，交给李成栋带。普通步卒，分散编进各团，三个老兵带一个新兵。刀把子，先攥在咱们自己手里。
得令。
缴获的清册，午后送到了宋应星案头。
铁器两万多斤，火药一千二百斤，马八百匹，还有三百多杆完好的鸟铳。宋应星扒拉着清册，一份份分：好铁，回炉炼枪管。杂铁，铸炮子，打不坏。火药掺上新药，能顶三倍用。鸟铳别糟蹋，拆了膛线，还能改。
够打多久？周铮问。
够再打一仗。宋应星说，打完，就得等秋后的铁矿了。
那就先把这一仗的打够。周铮说，多余的好铁，先炼成枪管坯子存着。
得令。
战死的名单，午后送进参谋处。
周铮一页一页翻，翻了很久。纸上是两百多个名字，有些他认得：讲武堂头一批的学员，守北墙的百总，炸膛救过人的老铳手。
抚恤怎么定的？他问魏七。
战死的，每家二十两，免三年徭役。孩子愿意进讲武堂的，优先收。魏七说，钱从缴获里出，够。
周铮说，再加一条，名单刻碑，立在城门口。让后人知道，开封是这些人拿命换的。
魏七应了一声，正要走，周铮又叫住他：阵亡的弟兄，家里有老人孩子的，让沈恪记下。逢年过节，送点粮去。别让活着的人寒心。
魏七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下午，开封城里的店铺，一家一家开了张。
粮铺门口排起长队，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烧饼的，都支起了摊子。一个多月没开市，城里城外的人，憋坏了。
城隍庙前，搭了祭台。百姓抬着猪头、香烛，给战死的兵烧纸。一个老太太跪在台前，哭她儿子：儿啊，你守城守得好好的，咋就走了……
周铮从庙前经过，停了一下，没进去。他朝祭台方向，弯了弯腰，走了。
伤兵营里，药味呛人。
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的兵，正靠着墙喝粥，看见周铮进来，要起身。周铮按了按他的肩：坐着。
总兵，那兵说，咱们是不是真把清军打跑了？
跑了。周铮说，跑到黄河那边去了。
那俺这胳膊，兵低头看了看纱布，值了。
周铮没说话，又按了按他的肩，走了。
出了伤兵营，他对魏七说：伤兵的药，别省。战死的抚恤，明日就发。这两件事办不好，仗就白打了。
入夜，参谋处的灯又亮了。
舆图上，河南的地界画得满满当当。清军退了，归德、陈留、南阳，一路上的城池，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：守将或降或走，地方上派人来开封，请示怎么办。
归德，李成栋带兵去收了。孙可望说，陈留的粮，阎应元派人清点，够吃三个月。南阳棱堡，还在咱们手里。
河南，算是稳了。魏七说。
周铮盯着舆图，没有接话。他手里那支笔，在黄河上画了一道线。
清军退了，咱们也伤筋动骨。他说，两万守军，打了一个月，伤亡一成半。剩下的，也累垮了。得喘口气。
那往北推的事……
推，不是今天。周铮说，先把河南收干净，把兵练回来，把粮囤足。站稳了，再往北看。
兵员整编得怎么样了？周铮问。
降卒编进来，加上各地来投的，拢共三万两千。孙可望说，骑兵补到一千二，铳手扩到两千，步卒两万。
铳手两千，周铮说，枪够吗？
线膛铳六十支，是精兵用的。孙可望说，剩下的，用缴来的鸟铳，加咱们自己的滑膛，够数。
滑膛的，五十步外打不准。周铮说，宋应星那边在拉膛线，一支一支来。铳手先练瞄靶、练装填，枪到了再换。人比枪金贵。
还有，讲武堂扩招。周铮说，这一仗，百总、千总伤亡不小。打仗不能光靠老本，得让年轻人顶上来。从各营挑有胆识的，送进讲武堂，三个月一期，速成。
三个月，能练出个啥？赵大问。
练出会看舆图、会算粮草、会带一百个人的苗子。周铮说，剩下的，战场上练。战场是最好的讲武堂。
总兵，赵大忽然开口，咱们打了这么久，朝廷那头，一个铜板没给过。守开封的是咱们，收河南的也是咱们。总兵这个名号，还是归德时候老将军给的。往后，咱们算哪头的？
屋里安静下来。
周铮放下笔，看了赵大一眼，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哪头都不算。他说，算河南这一头。河南的百姓认咱们，咱们就立得住。
怎么立？
周铮说，从明日起，新定的城池，城头都换上宁字旗。宁国的宁，永宁的宁。开封这面，两年前就立了，如今插遍河南。
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咱们的人，往后都算宁国的人。周铮说，河南一省，就是宁国的地。永宁通宝在市面上转了快两年，百姓认这个钱，就认这面旗。这话，明日出告示，让全城都知道。
赵大回过神来，咧开嘴笑了：这个好！比强！
魏七没笑。他看着周铮，低声问：这面旗，南京那头，认吗？
认不认，由他。周铮说，旗立起来，就不是谁认不认的事了。
夜风从北边来，吹得窗纸簌簌地响。黄河对岸，清军退走后的营火，早已灭尽。
开封城头，那面旧旗，还在风里飘着。明日起，就要换一面新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