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绣娘们收了最后一针。
青底,白字,一个字绣在正中。这面旗,两年前就立在开封城头了,风里雨里,颜色反倒更亮。
换旗的时候,全城的人都来看。
风一抖,那面青底白字的旗哗啦一声展开,字在晨光里,衬着城墙的青砖,分外清楚。
城下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,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,喊声便连成一片。有人喊,有人喊活阎王,有个老头扯着嗓子喊:咱河南,有自家的旗了!
周铮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面旗,没有做声。
有商人挤到城门口,朝城头作揖,喊着要捐粮劳军。有老太太抱着孙子,指着旗说:记住,这是咱宁国的旗。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旗影跑,跑得满头汗。
城头上的老兵拍了拍旗杆,说:这面旗,立了两年了。往后子孙问起来,咱能指着它说,开封,是这么打下来的。
换完旗,各城的文书也到了。
孙可望调去黄河督办水师,归德交给李成栋守着。李成栋差人来报:城已收下,降兵编了营,城中秩序恢复,商户开了市。
陈留的阎应元报:粮库清点完毕,存粮够全城吃三个月,还够大军再撑一月。
南阳的守将报:棱堡完好,城防照旧,请总兵示下,要不要往北边再推一程。
归德的文书是李成栋亲笔写的,字迹端正,末尾落着部将李成栋顿首。阎应元随文书捎来一车陈留的新麦,说是给开封的弟兄尝尝鲜。
都稳了。魏七把文书理成一摞,河南一省,从归德到南阳,从开封到黄河,都是咱们的地了。
洛阳呢?周铮问。
洛阳那边,清军退的时候,把守军也带走了。魏七说,城里的士绅推了个代表来开封,说愿意奉宁字旗,就是不知道咱们要什么章程。
话没说完,外头有人报:洛阳的老贡生到了,在门外等着。
进来的老先生六十上下,先长揖,再说话:老朽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闯王的人,见过清军的人,没见过不抢百姓的兵。宁字旗的兵,规矩。老朽替洛阳百姓,把这面旗接下了。
周铮扶起他:老先生客气。规矩不是天上掉的,是军法定的。军法面前,谁都不许犯。
老贡生走了以后,魏七说:这位老先生,在洛阳士林里有名望。他这一拜,洛阳的读书人,就站到咱们这边了。
光读书人站不够。周铮说,让商户也站。赋税减半的告示,贴出去了没有?
贴了。
不够。周铮说,再补一条,宁字旗下,商旅往来,一路放行,沿途兵卡不得盘剥。市面上的永宁通宝转得欢,这条贴出去,南北的商路,就往开封走了。
要章程?周铮说,让他们照旧过活,商户照旧开市,赋税减半,秋后再说。派一队兵过去驻防,再带个文官去理民事。地是咱们的,规矩得立起来。
派谁?
沈恪去。周铮说,他管粮管得细,管民事,也错不了。
当日下午,黄河边上的布防图,摊在了参谋处的桌上。
清军从北边来,过河就这三处渡口。孙可望指着图上的标记,柳园口,水浅,能走大车。陈桥,河道宽,渡船多。再往东,还有个野渡,人少,但能过马。
三处,都给我修堡。周铮说,堡要修到能架炮,能住二百人,能守三天。三天,足够咱们从开封调兵过去。
修堡的料,从哪儿来?
拆清军的营。周铮说,他们退得急,木头、砖石、铁料,扔了一地。够修三个堡的。省下的钱,买船。
买船?
河防,光靠堡不够。周铮说,清军要是夜里偷渡,堡里那二百人,拦不住。得有水师。先买二十条河船,装上小炮,沿河巡着走。他们敢过河,就让他们喂鱼。
水师归谁带?
归孙可望。周铮说,骑兵他带得,船,他也带得。
总兵,赵大插嘴,咱们又是修堡,又是买船,又是扩兵。粮够吗?
周铮说,清军留下的粮,加陈留的存粮,加归德的缴获,够撑到秋收。秋收一到,河南的麦子,就是咱们的粮仓。
那兵呢?
兵也够。周铮说,降卒编进来,加上各地来投的,整编完了,能到三万五。三万五千人,守一条黄河,够了。
屋里的人,眼睛都亮了。
三万人马,一省之地,一面新旗。半年前,他们还守着归德一座孤城,粮饷两缺,命悬一线。
柳园口的堡,半月后立了起来。
夯土的墙,一人半高,墙头架着从清军手里缴来的小炮。堡门朝南,留了水井,存了半个月的粮。守堡的百总站在墙头,能看见河面上自己的船。
船是赶造的。二十条河船,平底,吃水浅,船头装一门小炮,船尾挂橹。孙可望领着船队试水那天,在河心放了两炮,炮声贴着水面滚出去,惊起一片水鸟。
炮打得着对岸吗?周铮在岸上问。
打着。孙可望说,再往北半里,就够不着了。可他们要是在这儿渡河,船到河心,正好挨打。
够用。周铮说,渡口卡死,剩下的,就是等他们来,还是不来。
他们不来呢?
不来,咱们就往前挪。周铮说,黄河守稳了,下一道河,是卫河。再往北,就是北京了。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笑完,又觉得这话,不是玩笑。
宁国的地界,魏七说,算是立住了。
立住了?周铮摇了摇头,地界立住了,人心还没立住。河南的百姓认这面旗,是认咱们能打。往后他们还得认,咱们能让他们吃饱,能让他们不受欺负。这才是立住了。
那咱得熬多少年?赵大问。
熬到清军不敢过河。周铮说,熬到南京那帮人,不敢往咱们这儿伸手。
他顿了顿,又说:南京那头,也该有动静了。咱们换旗的事,瞒不住。他们知道了,要么拉拢,要么下绊子。你们心里,得有个数。
入夜,黄河边,第一座了望台立了起来。
夜里,孙可望巡到了望台,守台的兵正搓着手跺脚。
孙可望问。
兵说,可对岸的动静,一个不敢漏。
漏了会怎么样?
漏了,清军过河,开封就悬了。兵说,将军放心,我盯着。对岸那几点火光,我看着呢,一闪一闪的,像是烧饭的。烧饭的,说明有人。
有人就好。孙可望说,有人,咱们的枪就有处使。
台上插了一面小旗,青底白字,风里飘着。对岸黑黢黢的,看不出什么。守台的兵搓着手,朝北望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
河对岸,隐约有几点火光,一闪,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