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的灯,比北边的战火亮得多。
秦淮河上,画舫一条挨着一条,丝竹声隔着水飘过来。岸边酒楼上,几个穿官服的人正搂着歌女猜拳,靴子蹬在栏杆上,一点官样也无。
一个从北边逃难来的秀才,站在桥头看了半晌,问旁边卖糖粥的:这,是京师?
新朝廷,新气象。卖糖粥的撇撇嘴,自打弘光爷登基,秦淮河的买卖,比先帝在时还红火。您说怪不怪,北边打着仗,南边倒唱起戏来了。
弘光元年五月,南京新立了朝廷。
崇祯皇帝吊死煤山的消息传了一个月,才到南京。群臣议了又议,争了又争,最后把福王朱由崧扶上了龙椅,年号弘光。
皇帝登基那天,秦淮河放了半夜烟火。
新朝的第一件事,是分官。马士英掌了内阁,兵部也归了他。他把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阮大铖拉出来,一个主政,一个掌兵。
东林党人骂他们是阉党余孽,他们回骂东林清流误国。两边在金銮殿上吵,皇帝打哈欠。
第二件事,是安抚四镇。高杰封了兴平伯,黄得功封了靖南伯,刘良佐、刘泽清各有封赏。
四镇拿了官印,回各自的防区圈地抢粮,谁也不肯先动兵北伐。
高杰的防区在徐州,天天跟刘泽清抢地盘,抢到兵部尚书面前,互相告状。黄得功守着扬州,按兵不动,说等朝廷发饷。饷银不发,兵就不动。
兵部拨了二十万两,还没出南京,先被马士英的人截了十万,补了军械库的亏空。
史可法在扬州督师,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上疏要兵、要饷、要粮。疏子递进内阁,石沉大海。
他急了,亲自进京一趟,在朝堂上拍着桌子说:清军就在河北,四镇各怀心思。河南在打仗,朝廷连个名分都不肯给,寒了天下人的心!
这话传出去,马士英才想起,河南,还有个人。
清军在北边一天天坐大,南京的朝堂,一天天热闹。
周铮的名字,传到南京,是六月里的事。
消息是断断续续到的。
先是一个从开封跑出来的商人,在秦淮河的茶楼里,拍着桌子讲归德之战:两万守军,愣是把阿济格几万人拖死了!那个周阎王,拆火药、断粮道,一步一个坑!
茶楼里有人信,有人笑。笑的人说:河南那地方,穷山恶水,能出什么人物。
后来清军退过黄河的消息传到,笑的人不笑了。驿站的信,一天一封往南京送。兵部的塘报上,第一次写全了周铮的名字:河南总兵周铮,守开封,退清军,克归德,定陈留。
兵部的书办们,从塘报里扒拉出一串地名,在地图上一连,都愣住了:这大半个河南,什么时候,成他一个人的了?
南京朝堂上,先是不信,后来是惊,再后来,各怀心思。
河南出这么个人物,是朝廷的福气。马士英在御前说,该招抚。
招抚,拿什么招?阮大铖说,他占着河南一省,兵强马壮,比四镇还肥。招他,他未必来。
那就给官。马士英说,给大官。封王。
朝堂上嗡地一声。有言官当场出列:黄得功守扬州,才封个伯。一个河南总兵,凭什么封王?
黄得功的伯,是打清军打的。马士英说,周铮的功,也是打清军打的。他真能把清军挡在黄河以北,封王又如何。
这话冠冕堂皇。可老于官场的人,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封他个王,他就得进京谢恩,就得听朝廷调度。他要是来了,河南的兵,朝廷就攥住了。他要不来,就是抗旨,河南的名分,就没了。
封王是一根绳子,绳子那头,拴着河南一省。
靖南王。马士英在诏书上落了印,兼河南巡抚,赐尚方剑,速整兵马,听候调遣。
六月十九,使者带着诏书出了南京。
诏书是马士英亲自拟的,拟了三天。头一稿写靖北将军,阮大铖看了摇头:一个将军,打发叫花子呢?要么不封,要封就封大的。
第二稿写平虏王,马士英又摇头:平虏,是跟清军过不去。咱们跟清军,还留着余地呢。
第三稿,才定下靖南王。
靖南,阮大铖咂摸这两个字,靖南,不靖北。这封号,跟他北边的事,不挨着。
不挨着就对了。马士英说,封他个南边的王,他才知道,他得听南边的调度。
使者揣着这份诏书,走了半个月。一路上,他看见四镇的兵在抢粮,看见逃难的百姓往南涌,看见官道上烂掉的军械没人收拾。快到开封的时候,他心里那点底气,已经凉了一半。
按规矩,该走大运河,一路北上。可运河沿线的四镇,没一个好相与的。使者换了三道关防,绕开徐州,走小路往河南来。一路上,他怀里那卷黄绫,捂得发热。
到开封的时候,正赶上晌午。
城门口,那面青底白字的字旗,迎风飘着。旗是两年前立的,风吹起来,边角翻卷。
使者勒住马,抬头看了那面旗半天,问带路的驿卒:这旗,什么时候换的?
早立了。驿卒说,宁国自己的旗。打这儿往北,一路都是。
宁国……使者低声念了一遍,攥紧了怀里那份诏书。
城头上,有兵看见他,喊了一声:城下什么人?
使者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:南京来的。有诏书,要见周……要见靖南王。
城头上的兵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有人跑下去报信。
使者站在城门外,看着城头上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忽然觉得,这趟差事,怕是没有南京城里想的那么好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