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进了城,心里揣着七分底气。
香案是临时摆的。院子当中一张长桌,上铺黄绸,摆着香炉。使者捧着诏书站定,清了清嗓子,等周铮跪下来接旨。
周铮没跪。
他走到香案前,伸手,把诏书从使者手里接了过来,展开,看了两遍。
使者愣在原地。半辈子传旨,没见过这样的。
院子四角,站着持铳的兵。铳口朝着地,可手都搭在扳机上。使者的随从腿肚子发软,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使者定了定神,想起南京城里马阁老的叮嘱:河南这位,不是寻常总兵,见了他,礼数要足,话要软。可这和,也得人家接着才行。
周……总兵,使者挤出笑,这是圣旨,按规矩,该跪接的。
跪谁?周铮问,跪弘光皇帝?
自然。
我守开封的时候,他在秦淮河听戏。周铮把诏书卷起来,他派你来封我王,我承他的情。跪,就免了。
使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铮把诏书递给魏七,自己坐下,问使者:诏书上写的什么,你念一念,让大家伙都听听。
使者擦了把汗,重新把诏书展开,念道: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河南总兵周铮,忠勇可嘉,御寇有功,特封靖南王,兼河南巡抚,赐尚方剑一柄,一应军务,便宜行事。钦此。
靖南王。周铮说,南京那头,黄得功不是靖南伯吗?他让一个伯让位,把王号给我?
这……使者说,黄得功封的是伯,王爷封的是王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朝廷是看中王爷的功勋,才破格封王的。
破格。周铮点了点头,四镇才封伯,我封王。破的哪门子格?
使者又是一滞。
这……使者定了定神,王爷要是肯接,进京谢恩,面见圣上。往后河南的事,朝廷一概不问。
进京?周铮说,我走了,谁守开封?清军再打过来,你们出兵?
使者噎住。南京的四镇都按兵不动,这话,他答不上来。
使者远来辛苦。周铮说,先在驿馆歇着。诏书我收下了,容我琢磨两天。你回去也好交代:周铮没撕诏书,也没赶使者。
使者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话听着客气,可句句都在告诉他:诏书,我压着;你,我留着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一句硬的。
夜里,参谋处的灯亮着,诏书摊在桌上。
封王,兼巡抚,赐尚方剑,便宜行事。魏七一条一条念,听着是重用,可细想,处处是套。
怎么说?赵大问。
封了王,就得进京谢恩。魏七说,进了京,兵权就得交出来。不谢恩,就是抗旨。尚方剑听着威风,其实是告诉你,朝廷的刀,够得着你。
巡抚也是。阎应元接话,河南巡抚,是朝廷的官。咱们占着河南,他朝廷认了,咱们这,就名不正言不顺了。
名不正言不顺?赵大瞪眼,咱们的旗都立了!
旗是旗,官是官。阎应元说,接了这份诏书,咱们就是南京的臣。南京说调,咱们就得动。南京说停,咱们就得停。这半年打下来的家底,就攥进人家手里了。
不接呢?
不接,就是抗旨。魏七说,南京那头,正愁没由头对付咱们。咱们抗旨,他们就有了口实,回头清军退了,他们头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那接了,就万事大吉?李成栋闷声开口。这话一出口,屋里静了静。
接了,更要命。李成栋说,我早年在南京军中待过,见过那边的官。他们收兵权,不靠刀,靠名分。名分一给,你就是他家的人。他家的人,得听他家的规矩。咱们这身本事,到了南京,就是案板上的肉。
李将军这话,说到根上了。阎应元说,南京现在忙着党争,没空理咱们。等清军那边缓过来,或者南边自己腾出手,头一件事,就是削咱们。王号给得越快,刀子磨得越快。
周铮一直没有开口,听他们说完,才说:不是没法接,是怎么接。接的方法不对,接了也是套。这事,我还在想,不急。
屋里的人都看他。
横竖都是套。赵大闷声说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周铮把诏书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放回桌上。
使者怎么安置的?他问。
安置在驿馆。沈恪说,好吃好喝供着,就是没敢让他乱走动。
让他住着。周铮说,他想见谁,让他见。他想看什么,让他看。就是一句话,别往外递。
驿馆那边,使者住进了上房。热水、新被褥、两荤两素的晚饭,摆得齐齐整整。他扒了两口饭,放下筷子,问伺候的小厮:你们总兵,平时都忙什么?
练兵。小厮说,天不亮就去讲武堂,天黑才回来。
练兵……使者又问,你们这儿,还有什么新鲜事?
新鲜事多了。小厮说,您要是住得久,赶明儿城西有庙会,城南有兵操,都能看。
使者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城头上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,看了很久。
夜里,他摊开纸,想给南京写信。笔提起来,又放下。写什么?写周铮不跪?写这城里只听不听?这信寄回去,马阁老的脸,怕是要黑上三天。
他吹了灯,和衣躺下。窗外,黄河的风,一夜没停。
那这诏书……
诏书留着。周铮说,留着,不接,也不撕。接不接,我说了不算,得看南京下一步怎么走。
下一步?魏七问,南京还有下一步?
周铮说,封王是头一步。头一步落了空,他们还有第二步。第二步,要么是催,要么是压。咱们等着看,他们出哪张牌。
魏七点了点头,把诏书收进匣子,上了锁。
还有一件事。沈恪忽然说,城门口今儿来了个人,牵着瘦驴,说找总兵。
什么人?
四十上下,读书人打扮,自称姓徐。沈恪说,我说总兵在见客,他说不急,在城门洞子里坐着等。等了两个时辰,还在。
周铮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徐阶之。他说,他到了。
赵大问。
南京那封信用一个名字找的人。周铮站起身,原河南布政使司佥事,管过粮储的能吏。走,会会他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