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盖着南京关防的信,搁在参谋处的桌上,放了三天。
信是半个月前从南京出发的,辗转过了好几道手,最后混在一车茶叶里,跟着商队进了开封。送信的是个老驿卒,进了城就病倒了,信是魏七从他贴身衣襟里翻出来的。
南京来的。魏七把信递给周铮,弘光朝的。
周铮拆开看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。
信是南京兵部一个侍郎写的,措辞很客气,意思却明白:清军入关,京师沦陷,南京新立了弘光皇帝。
朝廷知道河南有位周总兵,守土有功,特此致意。盼周总兵以社稷为重,听从朝廷调度,保境安民。
调度。周铮把信放下,他调得动我?
调不动。魏七说,可这封信,说明南京那头,已经知道咱们了。知道咱们,就有两种可能:要么拉拢,要么削咱们。
南京那帮人,现在忙着干什么?周铮问阎应元。
忙着争权。阎应元说,弘光皇帝登基以后,马士英掌了内阁,跟东林党人斗得你死我活。四镇总兵拥兵自重,谁也不服谁。
清军在北边打,他们在南边吵,他说,一天到晚,没个消停。
吵什么?
吵谁说了算。阎应元说,马士英要拉拢四镇,给他们加官进爵,换他们出兵北伐。四镇拿了官,不出兵,忙着抢地盘。
朝里的言官,天天上疏,弹劾这个,弹劾那个。他说,整个南京,没有一个人想着怎么打清军。
赵大听得直皱眉:那朝廷,就这德行?
就这德行。阎应元说,我在归德的时候,听南边来的商贩说过。南京城里,秦淮河的灯,比城墙上的火还亮。官员们白天上朝,晚上听戏。清军打不打,好像跟他们没关系。
那他们怎么不自己打?赵大问。
他们不敢。魏七说,四镇互相猜忌,谁先出兵,谁就吃亏。马士英想让四镇当炮灰,四镇想让马士英先掏钱。钱粮扯皮,扯到现在,一件正经事没干。
那清军要是打过去呢?
打过去,他们才慌。魏七说,到时候,他们想起来了,还有咱们河南在顶着。这封信,就是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写的。
那咱们怎么办?赵大问,这信,回不回?
先不回。周铮说,他嘴上说调度,手里没兵。他拿咱们当筹码,想借咱们的名头,压他的对手。咱们回了他,就进了他的局。
可要是不回,魏七说,南京那头,说不定会记恨咱们。日后清军退了,他们腾出手来,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。
那也得等清军退了再说。周铮说,眼下,咱们的刀,要对着北边。南边的账,等打完北边再算。
他顿了顿,又说:信里还提了一个人。
徐阶之。周铮说,信上写,原河南布政使司佥事徐阶之,因党争被劾,挂冠而去,下落不明。南京那头,怀疑他投了咱们。
徐阶之?阎应元想了想,我听说过这个人。他在河南做过官,管过粮储,是个能吏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被卷进党争,丢了官。听说他丢了官以后,没有回老家,往北边来了。
往北边来了?魏七的眼睛亮了,那他现在在哪儿?
不知道。阎应元说,有人说他在南阳,有人说他在洛阳。都是传言,做不得准。
一个丢了官的能吏,往北边来。周铮说,他来干什么?
要么是避难,要么是寻出路。阎应元说,要是寻出路,他会来找咱们。他要是真来,总兵,这个人值得一见。
周铮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放到一边。
传令下去,他说,让各处的猎兵留意,有个叫徐阶之的人,四十上下,读书人打扮,可能在往开封来。看见了,不要惊动,报上来就行。
咱们要招他?赵大问。
先看看他是什么人。周铮说,一个被朝廷排挤的能吏,愿意往咱们这儿来,说明他信得过咱们。信得过咱们的人,咱们不能怠慢。
两天后,南阳的猎兵传回一条消息:城门口来了个书生,四十上下,牵着一头瘦驴,没有行李,只有一卷书。
他进城以后,没找店,先找了个卖烙饼的摊子,坐着吃了两张饼,问掌柜的:开封怎么走?
掌柜的说:往北,过了黄河就是。
书生点了点头,付了钱,牵着驴走了。
消息传到参谋处,魏七听完,说:四十上下,读书人,往北。
周铮说:像他。
要不要派人去接?
不用。周铮说,他自己会来。他要是连开封都到不了,也就不值得接了。
夜里,魏七把信收进匣子里,锁好。
这封信,他说,别丢了。往后,南边的事,还多着呢。
沈恪从门外进来,说:总兵,这信的事,要不要跟南边通个气?
不通。周铮说,南边的事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咱们的人,心里只能有一件事:打清军。
沈恪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城北,清军大营的灯火,还亮着。
开封城里,参谋处的灯,也亮着。窗纸上,映着几个俯在舆图前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