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不打了?赵大问。
打不动了。周铮站在城头上,看着清军大营的方向,他十万大军,围了咱们半个月,攻城攻不动,退又不甘心。他现在不是不想打,是不知道该怎么打。
清军确实不攻城了。自从两旗三千余骑折在阵前,多尔衮就再没派过兵冲阵。他的兵白天挖壕沟,夜里点篝火,把开封外围的官道、渡口、小路,一条一条地封起来。
他把路都封了。沈恪把舆图摊在桌上,从开封到钟祥的官道,到襄阳的水路,全有清军的卡子。咱们的粮,运不进来了。
运不进来,就吃存粮。周铮说,城里的粮,够吃两个月。他十万大军,一天吃的粮,比咱们一个月都多。他围得起,耗不起。
可他这么围着,咱们的人也出不去。赵大说,出不去,就没法打他。
出不去?周铮看了他一眼,水门呢?
当天夜里,开封城西的水门,悄悄打开了一道缝。
石勇带着二十个猎兵,从水门钻出去,贴着城墙根,蹚着河水,摸到清军大营外围。大营里篝火通明,火器营的兵还在练,枪声一阵一阵的。
他们在练夜枪。一个猎兵说,白天不练,夜里练。
夜里练,是为了防咱们夜袭。石勇说,可他们练的是枪,不是守。咱们摸进去,抓个舌头出来。
猎兵在清营外围趴了半个时辰,等到一队换哨的兵走过,从队尾拖了一个汉军旗的兵出来,捂住嘴,拖回水门。
天没亮,舌头被押进参谋处。
别杀我,别杀我。那兵跪在地上,抖得厉害,我说,我说。
你们营里,最近有什么动静?魏七问。
火器营在练夜枪。兵说,王爷说了,白天打不过他们的枪,就夜里打。
还有呢?
还有……镶黄旗的骑兵,前几天往东边去了。兵说,说是去接一批东西。接什么,当兵的不敢问。
往东边?魏七追问,几个人?
好几百骑。兵说,走了七八天了,还没回来。
魏七和周铮对了一眼。
东边。等兵被押下去,魏七说,他往东派了几百骑,七八天没回来。东边有什么?
陈留。阎应元说,他的粮营在陈留。可他不会派镶黄旗去看粮营。镶黄旗是打仗的,不是看粮的。
那他去接什么?赵大问。
接人,或者接东西。周铮说,从陕西来的人,或者从陕西来的东西。我要是没记错,他一直在等一批铜和工匠。
铜和工匠。沈恪说,他是要把火器营的枪,换成好枪。
周铮说,他白天打不过咱们,就想夜里打。夜里的枪,准头没用,要看谁放得快。他等那批好枪到了,火器营的夜练,就不是闹着玩的了。
那咱们怎么办?赵大问。
他等他的。周铮说,咱们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把枪换出来。传令给石勇,让他再往东摸,摸到陈留附近,看看镶黄旗接的那批东西,到底到没到。
还有,他说,夜里出城摸营的活,不能停。他练夜枪,咱们就摸他的营。他练他的,咱们摸咱们的,看谁先熬不住。
当天夜里,清军火器营的枪声又响了。
枪声是从三里外传过来的,一阵一阵的,夹着号子声。火器营练夜枪,练得越来越勤,从初更练到三更,枪声就没断过。
棱堡上的守军听得心烦。有人骂:这群狗日的,白天不练,夜里嚎丧。
别理他。伍长说,他练他的,咱们睡咱们的。他放他的枪,咱们守咱们的堡。他枪放得再多,也打不穿棱堡的墙。
可他这么天天嚎,咱们夜里睡不好,白天没精神。
睡不好,就轮着睡。伍长说,总兵说了,他嚎他的,咱们当听不见。听见了,心就乱了。心乱了,就上当了。
清军那边,火器营练了几天夜枪,见棱堡上一点动静都没有,枪声渐渐稀了。有兵问:咱们练了这么多天,他们怎么一点不怕?
怕什么?管练的副将说,他们躲在堡里,咱们的枪又打不着。王爷让练夜枪,是要让他们睡不着。他们睡不着,才有错可出。
可他们睡得挺香。
副将没接话。他也发现,棱堡上的灯火,到了夜里就灭得干干净净,像是根本不在乎这边的枪声。
不对。副将心里犯嘀咕,他们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从那天起,开封城外的夜里,就没安静过。
清军火器营的枪声,一阵一阵地响。宁军的猎兵,一拨一拨地出水门,摸营、抓舌头、烧草料。两边谁也不让谁,耗了十来天。
十来天里,镶黄旗那几百骑,始终没有回来。
石勇传回来的消息是:陈留的粮营,还在。可粮营边上,多了一圈新修的营墙,墙上架着炮。
他在陈留修营墙。周铮看完信,说,他这是怕咱们去打他的粮营。
怕咱们打,说明他粮营里有怕丢的东西。魏七说,要么是粮,要么是那批铜和工匠。
不管是哪样,周铮说,他护得越紧,越说明那东西金贵。金贵的东西,咱们就得给它上上眼药。
他放下信,看着北边清军大营的方向,说:传令下去,让石勇带猎兵,绕到陈留粮营后头去,摸清楚那圈营墙里,到底护的是什么。摸清楚了,再商量怎么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