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里外,清军的旗重新立了起来。
扎营扎得很稳,壕沟、鹿砦、拒马,一样不少,像是要长住。只有正黄旗的营盘里,气氛不一样。抬回来的尸体,在营门外摆了一排,盖着白布,白布底下渗着血。
多尔衮坐在中军帐里,面前摊着那幅河南舆图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问:咱们的弓,最远能射多远?
好弓手,八十步。副将说,再远,箭就飘了。
他们的枪呢?
一百五十步,打穿三层甲。
帐里安静下来。几个副将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接话。
一百五十步。多尔衮重复了一遍,咱们的弓,八十步。他比咱们,多出七十步。
这七十步,就是咱们的命。他说,骑兵冲到八十步以内,先得挨他一轮枪。等冲到跟前,人也死了一半了。
今天这一仗,咱们折了多少?副将问。
正黄旗三千骑,回来不到一千。多尔衮说,镶黄旗两千骑,折了一半。他那边,伤了四十多。
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几个副将,脸都白了。
三千对四十。多尔衮说,这仗,不能照这么打。再照这么打,十万大军,不够他打一个月的。
王爷,那火器营……
火器营照练。多尔衮说,练了,至少能跟他对射。不练,连对射的本事都没有。
可咱们的枪,炸膛。
炸膛,就修。修不好,就少放。多尔衮说,他的枪是好,可他的枪少,六十支。咱们的枪破,可咱们有两千支。两千支破枪,总能给他添点麻烦。
那骑兵呢?
骑兵,不能再这么冲了。多尔衮说,正面冲,是拿人命填他的铳口。三千骑冲上去,一盏茶的工夫就散了。传令下去,正黄旗、镶黄旗的骑兵,不许再单独出战。
那咱们就……围着他?
围着。多尔衮说,他有棱堡,有枪,有粮。可他的人,就那两万。咱们十万大军,围着他,一天不跟他打,他就一天不敢歇。他歇不了,就会出错。
围着他,他会不会杀出来?副将问。
他不会。多尔衮说,他要是想杀出来,今天就不会放咱们退。他要的是守住开封。他守着,咱们围着,看谁先饿。
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开封城外的黄河渡口上:他守开封,靠的是黄河运粮。咱们掐不断他的粮道,就掐他的日子。
他两万人,守在城里,粮是从外面运的。他说,咱们把城外所有的路,都给他堵上。
堵上?
堵上。多尔衮说,不是攻城,是把他的手脚捆住。他出不来,城里的粮,吃完一石少一石。等他把粮吃完了,他的枪再准,也打不出去。
副将应了一声,出去传令。
帐外,火器营的操练声又响了起来。两千个人,喊着号子,一排蹲下,一排举枪,一排装药。
开封城头,孙可望站在垛口边,看着清军退出去三里,又扎下营,有点不甘心:总兵,他们退了,咱们要不要追一程?
不追。周铮说,他退三里,不是败退,是转身。十万大军,退得有模有样,说明他根本没乱。追上去,正撞他怀里。
那咱们就这么看着?
看着。周铮说,他这一退,是回去琢磨去了。他琢磨的,是怎么破咱们的枪。他琢磨出来之前,不会再来冲。
他琢磨得出来吗?魏七问。
不知道。周铮说,可他这个人,会学。他学棱堡,学排队放枪,学得都快。今天这一仗,他亲眼看见线膛铳了。他要是不琢磨出个法子来,他就不是多尔衮了。
那咱们怎么办?
他这一退,下一步会干什么?阎应元说,我猜,他要分兵了。
分兵?
他十万大军,围着开封,一天耗粮太多。他围不住,就会分出去就粮。阎应元说,一分兵,他的阵就薄了。薄了,就有空子。
那咱们等的,就是这个空子?
周铮说,他分兵,咱们打他分出去的那一路。他围城,咱们就耗他粮。他两头都想要,两头都顾不上。
那他围城,咱们就真不出去了?孙可望问。
出去。周铮说,他围他的城,咱们的猎兵照常出。夜里出,从水门走。他十万大军,看不住一条黄河。
那出去干什么?
送信,运粮,摸他的营。周铮说,他以为他把咱们围死了,其实,围死的是他自己。十万张嘴,拴在一根粮道上,比咱们两万人难养。
那咱们……
等着。周铮说,等他围不住的那天。
咱们也琢磨。周铮说,宋应星那边,新药已经成了。线膛铳,还能再拉膛线,再铸铅子。他琢磨怎么破,咱们琢磨怎么让他破不了。看谁先琢磨出来。
城北,清军大营的灯火,在夜色里亮着。
多尔衮站在帐门口,看着开封城头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他身边,火器营的兵还在练,枪声稀稀落落。
他的枪,是线膛的。他低声说,线膛的枪,装药慢。装药慢,就放不快。他六十支枪,放一轮,要多久?
他想了想,转身回帐,对副将说:传令,明天起,火器营改成夜练。白天歇,夜里练。练什么?练快。装药要快,放枪要快,越快越好。
夜里练?
夜里练。多尔衮说,他的枪准,是白天的准。夜里,他的枪再准,也看不见人。咱们的破枪,夜里放,放出去就是一片铁砂,打不打得准,无所谓。
帐外,夜风卷着营火,忽明忽暗。
开封城头,周铮还站在垛口边,看着北边那一片灯火,低声说:他退了三里,不是认输。他是换了个法子,要跟咱们耗。耗就耗,看谁先熬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