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日子到了。
天没亮，开封城头的号角就响了。不是一杆，是十杆，从东到西，一声接一声，把晨雾都震散了。
周铮披甲出了门。甲是旧甲，铁叶磨得发亮，肩甲上还留着一道刀痕。他没骑白马，牵了一匹黑马，翻身上去，往北门走。
魏七跟在后面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总兵，你亲自出城？赵大追上来问，昨天不是说好了，你上城头看着？
城头看得见枪，看不见人。周铮说，他在阵前等我，我总得让他看看，他等的是谁。
北门外，宁军已经列好了阵。
正中是步兵方阵，三千人，燧发枪三段击，一排蹲，一排立，一排装药。阵前一百五十步，散着六十个线膛枪手，一人一杆新铳，猫着腰，像六十只伏在草丛里的狼。
方阵两翼，是骑兵。孙可望领五百骑在左，李成栋领三百骑在右，马衔枚，人禁声，刀在鞘里。
阵后，棱堡的炮台上，红夷炮已经褪了炮衣。炮手举着火把，等着。
对面，清军也列开了阵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正黄旗、镶黄旗的骑兵，黑压压地铺开，少说一万骑。后头是步卒，一队一队，像潮水。中军处，黄罗伞盖底下，多尔衮披着金甲，骑在马上，远远地看着这边。
他出城了。多尔衮说，声音里有点意外，好胆量。
王爷，副将说，他两万人，出城跟咱们打野战？他是不是疯了？
他没疯。多尔衮说，他是有恃无恐。他以为，他那六十支线膛铳，能抵住一万骑兵。今日，就让他看看，什么叫铁骑。
他举了举马鞭：传令，正黄旗，三千骑，冲他左翼。镶黄旗，两千骑，绕他右翼。步卒压后，等他阵脚乱，一拥而上。
得令！
清军的号角响了。三千骑，像一堵墙，平推过来。马蹄声如雷，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跳起来。
宁军阵里，线膛枪手没动。
孙可望蹲在六十个枪手中间，看着那堵墙越来越近。三百步，两百五十步，两百步。
稳住。他说，一百五十步，再放。
骑兵冲到两百步以内，冲在最前的，已经能看清眉眼了。铁甲上钉着铜钉，马刀举过头顶，雪亮一片。
一百五十步！孙可望喊，
六十支线膛铳，几乎同时响了。
硝烟腾起一片，像一道白墙。墙后面，冲在最前的几骑，人仰马翻。领头的甲喇额真，胸口多了个洞，从马上栽下去，被后面的马蹄踏过去，再没起来。
换位！后排顶上！
六十个枪手，前排打完，后排补上，装填，瞄准，放。又一片硝烟。再一轮，再一片。
骑兵冲到一百步，已经折了两百多骑。可他们没有停，踩着同伴的尸体，继续往前冲。
燧发枪，三段击！孙可望下令，
三千人的方阵，三排轮放，像一台绞肉机。铅子泼出去，成片成片地扫倒战马。冲到五十步的骑兵，马肚子中弹，嘶叫着摔倒，背上的骑兵飞出去，砸进人堆里。
有骑兵冲到阵前三十步，被铁蒺藜绊倒。有骑兵扔了刀，拨马往回跑，被后面涌上来的撞倒，踩死。
三千骑，冲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散了。
跑回去的，不到一千骑。阵前一百五十步到三十步之间，铺满了人尸马尸，血把土地都浸透了。
清军阵里，一片死寂。
多尔衮的嘴角，抽了一下。
再来。他说，镶黄旗，绕他右翼！
镶黄旗的两千骑，从右侧绕了过来，想从李成栋那三百骑的侧后插进去。
李成栋没有硬顶。他带着三百骑，退而不乱，把镶黄旗的骑兵引向阵侧。阵侧，棱堡炮台上的红夷炮，早等着了。
三门红夷炮，几乎同时开火。霰弹像一把铁扫帚，扫过去，镶黄旗的骑兵，成片成片地倒。马惊了，不听指挥，四散奔逃。
李成栋回头，带着三百骑反冲。正面，孙可望的五百骑也压了过来。镶黄旗两千骑，被夹在中间，进退不得，乱了。
孙可望一马当先，冲进镶黄旗的阵里，刀光一闪，砍翻一个牛录额真。他身后的骑兵，跟着冲进去，把镶黄旗的阵彻底搅散。
镶黄旗溃了。
中军帐下，多尔衮的脸色，彻底沉了下来。
王爷！副将喊，步兵压上去吧！再不打，士气就没了！
多尔衮看着阵前那一片尸山血海，看着那三千人的方阵，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，像一道墙。
他这两万人，他忽然说，是练了多久的？
王爷？
他这方阵，多尔衮说，枪打得齐，阵脚不乱，骑兵冲了三轮，他一步没退。这不是两万乌合之众，这是两万精兵。我今日，算是小看他了。
那咱们……
收兵。多尔衮说。
收兵？！
收兵。多尔衮说，今日这一仗，打不赢了。再打，就是拿人命填他的铳口。传令，鸣金。
清军的锣声，响了起来。
潮水一样的大军，开始后退。退得还算齐整，可那面黄罗伞盖，退得比谁都快。大军退到三里外，才重新立住脚，开始扎营。
阵前，周铮勒着黑马，站在方阵后面，看着清军退兵。
总兵，赵大凑过来，声音有点抖，咱们……咱们打退了？
打退了。周铮说，可他还没伤筋动骨。他退，是知难而退，不是败退。他还会来。
那咱们追不追？
不追。周铮说，他退了，咱们就算赢了这一阵。追出去，他还有十万大军在，正等着咱们送上门。今日，够了。
他拨转马头，往城门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阵前那一片尸山血海。
传令，他说，阵前的马，能用的牵回去。铁甲，能扒的扒下来。正黄旗的马，是好马，不能糟蹋了。
得令。
还有，他说，把咱们伤的人数一数，报上来。
伤了四十多。
四十多。周铮重复了一遍，看了看阵前那一片铺满尸体的地，他们，折了三千出头。三千对四十。
他顿了一下：这一仗，够他记住周阎王三个字了。
城头上，看了一上午的百姓，这时候才回过神来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跪在地上，朝着城下的方向磕头。
周阎王！有人喊，周阎王赢了！
喊声一传十，十传百，整座开封城，都跟着喊了起来。
周铮没有回头。他骑着马，穿过城门洞，往参谋处走。铁甲上，溅了几点血，是方才镶黄旗的骑手溅上来的，干了，发黑。
魏七。他进了门，说，把今日的战报，写清楚。斩首多少，俘获多少，缴了多少马，都记上。
记这个干什么？
给南京看，给北京看。周铮说，也让黄河两岸的人知道，开封，不是谁都能来打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