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应星的手指,从第五道膛线上滑过去,停住,凑近了看。
膛线里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铁屑。他直起腰,把铳递给旁边的匠人:装药,试一铳。
匠人接过,装药,塞铅子,压实,对准作坊后院那堵土墙。
铳响了。硝烟散开,土墙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坑。坑边上,围着的匠人都凑过去看。
一百五十步,锥头铅子,打进去三寸深。宋应星说,这个劲头,够穿透两层甲。
那要是不穿甲呢?有匠人问。
不穿甲,就是个对穿的窟窿。宋应星说,打在身上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院子里,六十支线膛铳架在架子上,排成三排。铳管上还带着擦枪的油光,膛线在晨光里闪着暗幽幽的亮。
天没亮透,六十个枪手已经到齐了。
他们都是各团挑出来的,枪法最稳的六十个人。有老铳手,有猎户出身的神枪手,还有两个以前在山上打狼的。人往院子里一站,腰杆都挺得直。
周铮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枪,你们领了三天了。宋应星开口,铳是好铳,铅子也是好铅子。可我要说清楚一件事:这支铳,跟你们以前用的不一样。
它是线膛的,铅子是锥头的,打出去是转着走的。他说,你们练了三天,手熟了没有?
熟了!打头的那个铳手喊。
熟不熟,上阵才知道。宋应星说,为什么锥头铅子打得远?因为铅子是尖的,风阻小。为什么线膛打得准?因为膛线让铅子转起来,转着走的铅子,不飘。
那咱们以前打的那土铳……有铳手问。
土铳的铅子是圆的,出了膛就乱滚,五十步外就没准头了。宋应星说,这支铳,一百五十步内,指哪儿打哪儿。
你们谁要是在战场上打偏了,他停了一下,对不起的不是我,是你们背后的人。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周铮这才开口。他走到铳架前,抽出一支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队伍里,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低着头,一遍一遍地擦枪管。他以前在伏牛山上打狼,一杆土铳打了一辈子。领到这支线膛铳那天,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宿,没舍得睡。
咋了?旁边的人问他。
这枪,黑脸汉子说,比我那杆土铳强了不知多少倍。就是太金贵了,我怕用不好。
用不好,就练。周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,练到用好为止。你是打狼的,狼比人难打。狼你都能打中,人更容易。
狼是畜生,不动脑子。黑脸汉子说,人会躲。
人会躲,可躲不过铅子。周铮说,铅子比狼快。
我不多说。他说,你们六十个人,一人一支铳,十五发铅子。打完了,就没得补了。所以,每一发,都得打在值钱的地方。
什么是值钱的地方?有铳手问。
披甲的。周铮说,领头的。打马,不打兵。打旗,不打走卒。一铳下去,倒一个披甲的,比放倒十个步卒都值钱。你们要打的,是那些穿三层甲、冲在最前头的人。
打了他们,谁冲?
冲不动了。周铮说,领头的死了,后面的人就乱了。乱了的骑兵,就是铳阵的靶子。
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六十个人:你们记住,你们手里的,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枪。
这枪,是我拿三年的时间,拿一座城一座城换来的。他说,今天,是它头一回见血。见完血,它就值钱了。
值多少?有铳手笑着问。
值一座城。周铮说,值河南。
院子里没人再说话了。六十个人,一人领了一袋铅子,一杆铳,站成三排,等着宋应星最后验一遍。
黑脸汉子领了铅子,掂了掂,揣进怀里,说:总兵,我打狼的时候,一铳没打中,狼就跑了,再等一天。今天打鞑子,一铳没打中,还有没有第二铳?
周铮说,可第二铳,就得自己装药了。装药要多久,你自己算。
装得快。黑脸汉子说,打狼练出来的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作坊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孙可望翻身下马,走进院子,看了一眼铳架上的枪,说:总兵,清军那边有动静了。火器营的兵,一大早在营外列队,练了一早晨。
练得怎么样?周铮问。
还那样。孙可望说,枪是杂铁的,放三铳,炸一铳。他们练的是阵形,不是枪。
阵形练熟了,也是靶子。周铮说,他两千人,站成三排,正好一排一排地倒。
孙可望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:总兵,后天就是正日子了。
我知道。周铮说,后天,我上城头看着。你领阵。
得令。孙可望说。
他翻身上马,马蹄声远了。院子里,六十个枪手还在验枪,一下,一下,装填,瞄准,空放。
周铮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走到黑脸汉子面前:你那只打狼的土铳,还在不在?
黑脸汉子说,挂在家里墙上,落灰了。
留着。周铮说,等打完这一仗,你回去,把它擦干净,挂回墙上。往后,你拿这杆线膛铳,替它打猎。
黑脸汉子摸了摸手里的新铳,点了点头。
作坊里的火,一夜没熄。宋应星蹲在炉边,把最后一批铅子过完秤,抬头看了看天。
后天。他低声说,就看这一下,能不能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