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有人喊话。传令兵跑上城头，说多尔衮有封信，要当面交给总兵。
周铮接过信的时候，天刚亮。信是黄绫封的，封皮上盖着火漆印，印子还是热乎的，显然是连夜写的。
他拆开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没说话，把信递给了魏七。
魏七看完，脸色变了：他要联姻？
他要把他那个养女许给我。周铮说，还说，嫁妆是一千匹战马，外加正黄旗半年的军粮。
这是好事啊。赵大在旁边说，白得一千匹马。
你听他瞎扯。周铮说，他要是真想送，直接送来就是了，写什么信。他写信，是给两边的兵看的。看，我跟周铮谈婚论嫁了，周铮要是答应，就是我的人。
他这是离间。阎应元说，信上写联姻，是堵咱们自己的嘴。他让咱们的人以为，总兵要跟清军讲和了。讲和的消息一传开，咱们军心就散了。
不止。魏七说，他还提了一条，说愿意用三百个俘虏换咱们的匠人，换那个会造枪的宋应星。
换匠人？赵大问。
他是想抄底。魏七说，他学棱堡学枪，学的都是皮毛。他要把会造枪的人弄过去，给他造一辈子枪。三百个俘虏换一个宋应星，这买卖，他划算。
周铮把信折起来，装回信封，递给传令兵：拿去，还给他。
还给他？传令兵愣了，不写回信？
不写。周铮说，你回去告诉他，就说，信我看过了。
联姻的事，让他把女儿送过来，我自己相看。他说，匠人的事，让他把那三百个俘虏放回来，我当面数人。他要是不肯，就别写信了，三天后战场上见分晓。
传令兵抱着信，一溜烟跑了。
魏七在旁边说：他写这封信，还有一个用意。
什么用意？
稳住他的兵。魏七说，他正黄旗今天折了面子，军心不稳。他写封信来，他的兵就会想：王爷还在跟周铮谈，打不打还两说。这么一想，士气就松了。
士气松了，他要的就是这个。周铮说，他好腾出手来，琢磨别的。
城头上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总兵，赵大先开口，你真打算让他把女儿送来？
他送来，我就收。周铮说，收下，再原样送回去，连人带马。他要是真把闺女送出来，这仗，他就打不下去了。
为啥？
他连女儿都送出来了，还怎么下狠手？魏七说，他舍不得。他写信，就是堵咱们的嘴，让他的兵知道他尽力了
那他要是不送呢？赵大又问。
不送，就是耍嘴皮子。周铮说，耍嘴皮子的人，吓不住人。
打算什么？周铮说，联姻，是假。要匠人，是真。他两条都想要，一条都不想出。我让他先出，他就出不了了。
那他会不会真把那三百个俘虏放回来？孙可望问。
不会。周铮说，他要是放了，就坐实了要跟我讲和。他放不起这个话。他写了这封信，是想占个理，让他的兵以为他尽力了，是我不识抬举。
那咱们就等着挨打？
等着他来打。周铮说，三天后，他正黄旗来。他要是不来，就是他怂了。他怂了，他这十万大军，就得撤。他撤了，河南就清净了。
他要是不撤呢？
不撤，就打到他知道疼。周铮说，他以为他学了我的枪，学了棱堡，就能跟我对等了。他错了。我手里的东西，他学不完。
当天夜里，开封城的灯火，比往常亮了大半夜。
讲武堂的院子里，宋应星带着匠人，把六十支线膛铳一字排开，一支一支地验膛线。
锥头铅子堆在案上，过秤，装袋，一袋一袋码好。新药也在连夜配，配一炉，试一炉，试得匠人的手都是黑的。
周铮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孙可望从城外营地回来，说：骑兵都备好了，马料也足了。猎兵撒出去二十里，清军一有动静，信就回来。
粮呢？
粮够吃一个月。孙可望说，城里的地窖，都码满了。
够吃就行。周铮说，他耗咱们，咱们也耗他。看谁先撑不住。
总兵，魏七走到他身边，你说他三天后来，他真会来？
会来。周铮说，他这个人，说话算数。他约了三日，就一定是三日。他要用正黄旗的骑兵，试试咱们的枪。
那咱们的枪……
咱们的枪，三天后见分晓。周铮说，他正黄旗的骑兵，披着三层甲，冲起来像堵墙。我就让那六十支铳，先打他领头的。
魏七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夜里，阎应元把归德带来的那张舆图摊开，指给周铮看：总兵，多尔衮要是围城，最先饿的不是咱们，是他。
他十万大军，一天人吃马嚼，就是几千石粮。他说，陈留的粮，够他吃一阵，可吃完了呢？
吃完了，他就得走。周铮说，他走之前，会拼一把。我们要防的，就是他那一下。
那一下，什么时候来？
不知道。周铮说，所以，咱们的枪要磨快，堡要修牢，粮要囤足。他什么时候来，咱们什么时候接着。
城北，清军大营的灯火，一夜没熄。三天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够两边的兵，都把刀磨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