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两军隔着一里地对峙。
宁军阵摆在棱堡外,三排铳手,前蹲中立后排,铳口齐刷刷对着前方。阵前多出一队人,六十个,一人一杆长铳,散在铳阵前头,像六十颗钉子。
清军那边,火器营两千人列成三排,阵势比宁军厚一倍。正黄旗的骑兵列在左翼,马都勒着嚼子,没一匹出声。
多尔衮骑着白马,从阵后出来,停在两军中间。
宁军阵里让开一条道。周铮走出来,没骑马,步行,身后跟着魏七和孙可望。他走到多尔衮马前十步,站住了。
你倒是胆子不小。多尔衮说,敢一个人走到阵前。
你骑在马上,我站在地上。周铮说,要说胆子,你比我大。
多尔衮偏头看了看那六十个人:那就是你的新铳?
拿出来看看。
周铮朝身后抬手。孙可望从阵里牵过一杆线膛铳递过来。周铮单手掂了掂,又放回去:看过了。该我看你的了。
多尔衮挥手。火器营里走出个百总,端着一杆杂铁枪,单膝跪下举过头顶。
我的枪不如你的。多尔衮说,可我的枪多。
枪多打不死人。周铮说,枪准才要命。
你六十支枪,能准到哪儿去?
你试一试就知道了。周铮说,试完了,别后悔。
多尔衮看了他一会儿,把话头转了:周铮,你守开封,守的是城里的百姓。你打河南,打的却是我。你每杀我一个兵,河南就要多饿死一村人。这话,你接不接?
你征光了河南的麦子,再来跟我说饿死人的事。周铮说,这话,你留着回去跟陈留的老百姓说。
我不跟你争这个。多尔衮说,我跟你争的是日子。你靠棱堡、靠排队放枪、靠线膛铳打天下。我把这些一样一样学完,你就没有新东西了。没有新东西的周阎王,跟阿济格有什么两样?
那你学完了没有?
快了。多尔衮说,营里两千火器营,就是照你的法子排的。学全了,我就能治你。
学全了,你也治不了。周铮说,因为下一个新东西,我已经攥在手里了。你学一样,我出一样。你追到我死,也追不完。
多尔衮盯着他,半晌笑了:你倒实在。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:你我不是仇敌,是两个文明在争气数。你守的,我打的,不过是同一片天下,两种活法。
你说得漂亮。周铮说,可天下的意思,不在你那套话里,在老百姓的饭碗里。你征了河南的麦,屠了归德的城,你那,老百姓认不认,你心里清楚。
认不认,打了才知道。多尔衮往前压了半步马,我给你一条路。你献城,我封你靖南王,河南一省归你。你的兵、你的枪、你的棱堡,都留着。我不动你一根手指头。
我也有条路给你。周铮说,你退兵,回你辽东去。河南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你的兵,我不追。
周铮。多尔衮声音低下来,你是个能打的人,我也是。这样打下去,两败俱伤,便宜的是谁?
便宜的是你。周铮说,我的家底自己挣的,你的家底抢来的。两败俱伤,你伤不起。
多尔衮沉默了一瞬,忽然说:阿济格在归德,栽在你手里。我在辽东跟明军打了半辈子,没吃过这么大的亏。今天这仗还没打,我先折了面子。
归德那点事,不值一提。周铮说,你派来断粮的骑兵,一个没回去。你埋的火药,一枪没响。你攒到今儿的亏,是不是都在这了?
多尔衮眼神沉下去,又慢慢放平:你嘴上的功夫,跟手上的功夫一样好。
嘴上手上的功夫,都是拿命练出来的。周铮说,你想学,我教你。
阵前的风,把两边的旗吹得猎猎响。火器营的兵端着枪,正黄旗的骑兵勒着马,宁军的铳手蹲在阵里,谁也没动。
多尔衮说,我打了一辈子仗,输过,没后悔过。今天我把话撂这儿:你不肯献城,咱们战场上见。三日后,我领正黄旗来会你,倒要看看你那六十支枪,能打掉我几面旗。
你带多少旗来,我打掉多少面。周铮说,一面不留。
多尔衮拨转马头,回阵去了。白马踏过阵前空地,蹄声不紧不慢。
周铮也转身走回阵里。走了几步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清军阵势。
回去告诉他们,他对魏七说,把棱堡里的火,都备足了。三日后,不是他死,就是我活。
魏七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
阵里,孙可望看着多尔衮的白马走回清阵,低声说:这个人,说话不紧不慢,心里比谁都急。
急什么?
急他这十万大军,耗一天少一天的粮。孙可望说,他耗不起。他比咱们急。
那咱们?
咱们不急。孙可望说,咱们有粮,有堡,有枪。他急他的,咱们等着。
阵前的风,还在吹。两边的旗,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