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匹白马,缓缓出了清军大营。
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,马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缨,在风里一飘一飘。马背上的人没穿甲,只一件青袍,腰悬短刀,就这么一骑,不紧不慢,往棱堡这边走。
了望哨最先看见,一声接一声报上城头:清营出一骑!就一骑!
城头忙乱了一瞬,又静下来。赵大走到垛口边,往北看了一眼,回头压了压手:别慌。一匹马,掀不起浪。都按住,听他喊什么。
走到一箭之地外,那骑勒住了马。
周铮!他仰头朝城头喊,出来说话!
声音不高,顺着风传上城头。赵大把铳口调过去,按住身边铳手的肩膀:别放。没到号令。
城头上安静了一瞬。没有人答话。
多尔衮等了等,又喊了一声:周铮!出来说话!
还是没人应。风从城下吹上来,吹得垛口上的草根打转。
过了半晌,魏七在垛口露了头,朝城下拱了拱手:王爷,总兵说了,今日不见。
不见?多尔衮勒着马,笑了一声,我单骑到你们城下,他连面都不敢露?
总兵说,王爷约的是三日后阵前说话,今日怎么先来了?魏七说,看城,城在这儿,王爷看够了就走。看人,人留到阵前看。
我不看城。多尔衮说,我看人。你回去跟他说,他今天不出来,我就当他怕了我。
怕不怕,阵前说了算。魏七说,王爷这话,我原样带到。
多尔衮脸上的笑淡了。他确实是想提前来看看的。周铮敢不敢露面,城防松不松,一箭之地里能不能安下炮位。这些,叫魏七一句话点破了。
他又往前催了半步马。这一步,城楼里的周铮看得真切。
他想看护城河的水深,看炮位能架多近。周铮低声说,赵大,记下,那段河堤,今夜里加两道鹿柴。
赵大应了。
多尔衮在城下等了等,始终不见人出来。他最后说了一句:好。那就照旧,三日后,阵前。我等他。他不敢来,我就攻城。
他拨转马头,往回走。白马驮着那身青袍,慢慢走回清军大营。营门口,火器营两千人列着队,远远看着。那是预备着让周铮亲眼看看的阵仗,如今人没出来,两千杆枪举了个空。
多尔衮从队前走过,脸色看不出什么。副将迎上来,低声道:王爷,见着人了?
没见着。多尔衮说,他比我想的稳。
稳不好吗?
稳,就不好劝。多尔衮说,贪的人好劝,躁的人好激,稳的人最难缠。他连城头都不上,我这趟,白来了。
城楼上,周铮出了城楼,站到垛口边,看着那匹白马走回清营。
走出一箭地,多尔衮勒住马,回头望了城头一眼。就一眼,又快又轻,像是随手为之,可周铮看得分明。那是摸清了分量的人,才有的回头。
他今天单骑来,不是来劝我的。周铮说,他是来亲眼量我的。量完了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
那他量出什么了?魏七问。
量出我不好惹。周铮说,他回去,就要动真格的了。
动真格的,什么时候?
阵前那回,就是他最后一次试探。周铮说,试探完了,就是打。他约三日后阵前,不是去说话的,是去定规矩的。
定什么规矩?
定他怎么打这一仗。周铮说,他让我看他的火器营,我也让他看我的线膛铳。两头都把家底亮出来,看完,就该动手了。
赵大忍不住问:总兵,他单骑来,咱们一铳就能放倒他,为啥不干脆?
放倒他?周铮看他一眼,他十万大军在外头。放倒一个多尔衮,正黄旗换个主帅,照样攻城。杀了他,咱们连谈的余地都没了。
那就让他白来一趟?
他白来不了。周铮说,他这一趟,把城防看了一半去。我也把路数看明白了。他急着摸底,说明他心里没底。心里没底的人,才急着掂别人的分量。
城头上,赵大压低声音:他连六十支铳都知道了。咱们营里有他的人。
周铮说,他有,我也有。他的火器营练到第三天,咱们的人就在他营里记着数。两头都不干净,就看谁用得好。
那要不要筛一遍?
不筛。周铮说,筛人的动静,比放哨还大。要紧的东西看严实,剩下的,让他看。他朝孙可望抬了抬下巴,线膛铳,今夜发下去。从各团挑六十个枪法最稳的,归宋应星管,练装填,练瞄靶。他要来验,就让他验个够。
枪管上的膛线,告诉他们吗?
告诉他们。周铮说,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枪,手就不抖了。
入夜,石勇的猎兵摸回来一个信儿:清营的正黄旗,今夜给马上了夜料;白天那场列队,夜里又排了一遍。
他记恨上了。孙可望说。
他记恨的是他自己。周铮说,他这辈子,没让人这么晾过。晾一次,他就记住了。
城北清营的灯火,比往日亮了几分。火器营的号子,一直响到后半夜。
风从北边来,带着烤马粪的烟火气。周铮在垛口边站了很久,低声说:他比咱们急。他这十万大军,耗一天少一天的粮。看他什么时候沉不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