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支火器，摆在中军帐的案子上。
枪管是新打的，还带着锉刀的印子。枪托是榆木的，没上漆，木头茬子刮手。多尔衮拿起一支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又放下。
试过没有？
试过了。管火器营的汉军旗副将低着头，十支里，炸膛六支。
炸膛？
仿的枪管，铁质不匀，药池深浅也拿不准。副将说，匠人说了，宁军的枪，是拿精铁打的，膛内壁磨得光。咱们的铁，是潼关那边收上来的杂铁，做不成那个火候。
多尔衮没有发火。他走到帐门口，看着棚子里那些蹲着敲敲打打的匠人，说：枪仿不好，就先不仿枪。
那仿什么？
仿打法。多尔衮说，他靠的是排队放枪，一排放完，换一排。
这个不用精铁，用人就能练出来。他说，咱们挑两千人，练排队放枪。炸膛的挑出去，不炸的顶上。
两千人，够吗？
够用就行。多尔衮说，他靠枪，我靠人多。他六十支好枪，打不过我两千杆破枪。枪破了，还能当烧火棍抡。
副将应了一声，出去挑人。
火器营在第三天立起来。
营盘扎在汉军旗边上，两千个兵，从各旗里挑出来的，都是放枪放过几回的。
操典是照着宁军的路子抄的：三排轮放，前排蹲，中排立，后排等。
第一天练下来，炸膛伤了十七个。第二天伤九个。第三天，伤三个。
越练越顺了。副将报喜。
顺了就好。多尔衮说，枪还是那些枪，练出来的兵，才是值钱的东西。
宁军这边，也知道了火器营的事。
他练排队放枪了。沈恪说，操典都是照咱们抄的。匠人里有咱们的人，递出来的消息说，他练的是三排轮放，前排蹲，中排立。
学得倒快。赵大说，他那两千杆破枪，能顶什么用？
破枪也是枪。魏七说，他不需要每杆都响。两千个人，一人放一枪，总有几百发能打出来。几百发铅子打进咱们的阵里，就是几百条命。
那咱们怎么办？
咱们有新东西。周铮说，宋应星。
宋应星从作坊里被叫到中军帐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铁粉。他把一张图摊在桌上，图上是那批线膛铳的构造，膛线画得清清楚楚。
线膛的，他仿不了。宋应星说，他连滑膛的枪管铁质都过不了关，更别说膛线。
膛线要靠手工拉，一杆枪拉五道线，得三天。他说，他有十万大军，可拉膛线的匠人，全河南就咱们这一窝。
可他要是练成了两千人排队放枪呢？赵大问。
练成了，也是滑膛的。宋应星说，滑膛枪，五十步外打不准。咱们的线膛铳，一百五十步能打中人的胸口。他两千杆枪够不着咱们，咱们六十支铳，够得着他。
前提是，他得站在一百五十步里头。魏七说。
他会站进来的。周铮说，他练火器营，就是要跟咱们拼枪。他以为自己学会了，就会拉出来试试。等他试的那天，就是线膛铳亮相的时候。
那这批铳，什么时候发下去？
决战前夜。周铮说，现在发，匠人来不及拉膛线，兵也来不及练。等到他要大打的时候，一夜之间发下去，打他个措手不及。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还有一件事。宋应星说，匠人们夜里赶工，试了一种新药，比黑火药劲儿大，装填起来也不那么呛人。要是成了，咱们的枪，射程还能再远一截。
什么药？
配方还没定死。宋应星说，眼下只知道，掺了它的火药，点着以后更猛，烟也少。就是配比拿不准，有的炉子好，有的炉子差。
试出来了？
试出一炉。宋应星说，正等着装进铳里试。
周铮说，要什么给什么。
还有一样。宋应星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，那批锥头铅子铸出来了，一千发。匠人一枚一枚过了秤，能用的九百一十二发。偏大塞不进膛的、偏小发了飘的，都回炉了。
九百发，够打一场硬仗了。周铮说。
宋应星说，六十支铳，一支十五发，够打崩他一次冲锋。
那就先攒着。周铮说，等火器营练够了，一起用。
宋应星应了一声，卷起图，又回作坊去了。
清军大营里，火器营的操练声一天比一天响。
两千个人，排成三排，喊着号子，一排蹲下，一排举枪，一排装药。枪声稀稀落落，夹着偶尔的炸膛声，但队形越练越齐。
多尔衮站在营外的高坡上，看了一会儿，对身边的副将说：三天后，我在阵前见他。你让火器营的人，那天列在阵上，让他亲眼看看。
让他看咱们的兵？
多尔衮说，让他看看，我学他的东西，学得快不快。他要是看轻了，就轻敌；他要是看重了，就心虚。不管哪一样，都对他没好处。
王爷高见。
这不是高见。多尔衮说，这是他教我的。他在归德，把阿济格的每一步都算透了，才赢得那么漂亮。我学他的，就用他的法子治他。
高坡下，火器营的号子声还在响。
开封城头，周铮站在垛口边，看着北边清军大营的方向。
三天后。他说，阵前。
他身后，讲武堂的院子里，六十支线膛铳，正一支一支地擦去枪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