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有人喊话。
传令兵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墙外听见:说是睿亲王的使者,要见总兵。
周铮正在讲武堂院子里看铳手练枪,听完,把手里那支线膛铳递回架子上,说:让他进来。
来的使者是个汉军旗的文官,五十上下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进城门的时候还特意整了整衣冠。他见了周铮,行了个礼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来。
信是写在一张黄绫上的,字迹端正,是正宗馆阁体。信不长,意思却重:睿亲王多尔衮,久闻周总兵大名,愿以河南布政使之位相授,世袭罔替,只要周铮献出开封,归顺大清。
布政使。周铮把信放下,说,我要是想要官,南京那头给得更多。
南京给的是朱家的官。使者说,我家王爷给的,是能管实事的官。
周总兵守河南,守的是谁家的地?他顿了一下,还不是百姓的地。王爷说了,只要总兵肯归顺,河南一省都归总兵管,朝廷不过问。
不过问?周铮笑了一下,那我屯兵开封,造枪造炮,他也不过问?
王爷说了,总兵要什么,就给什么。
我要的东西,他给不了。周铮说,你回去告诉他:我周铮不换地方。开封是我的,河南是我的,他要是想要,得自己来拿。
使者还想说什么,魏七在旁边接了一句:使者远来,喝口茶再走。
使者看了看魏七,又看了看周铮,把茶喝了,起身告辞。
这封信,是试探。魏七送走使者,回来说,他摸咱们的底,看咱们是打是和。
他更想摸的是,咱们手里有多少新东西。周铮说,所以我也得派人过去,摸他的。
派谁?
阎应元。
阎应元去清营的那天,骑了一匹枣红马,穿了一身旧袍子,没带兵,只带了一个随从。他走的是清军大营的正门,通报了名姓,守门的兵愣了一下,赶紧去报。
不多时,多尔衮在小帐里见了他。
应元。多尔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你在归德,跟周铮打了几个月。如今倒替他跑腿了。
归德是归德。阎应元说,河南是河南。王爷要听实话,我就说句实话:归德那一仗,我输得不冤。
怎么个不冤法?
我埋了两路火药,他一路拆了线,一路灌了水。阎应元说,我算他会来拆,没算到他拆得这么干净。输给这样的人,我认。
多尔衮看了他半天,忽然说:你若肯回来,兵权还给你。
多谢王爷。阎应元说,不过我回来,带的不是兵,是话。
什么话?
周总兵让我带一句话:王爷的粮,是从河南老百姓嘴里抠的。抠得越狠,河南的人心,越往他那边倒。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多尔衮没有恼,反而笑了一声:他让一个降将来跟我说这个,是激我,还是怕我?
都不是。阎应元说,他是让我看看王爷的营,回去告诉他。
那你看到了什么?
看到了正黄旗的旗号,镶黄旗的马槽,还有汉军旗边上那片新搭的棚子。阎应元说,王爷在造东西,在备马,在囤粮。这三样,周总兵都知道了。
多尔衮盯着他,目光冷下来:他知道,又怎样?
他知道,就不会乱动。阎应元说,他不乱动,王爷的粮就能接着囤,马就能接着备。王爷要的,不就是这个?
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,说:应元,你在归德,是守将。到我这儿,是客。你在周铮那儿,是什么?
是管河南的。阎应元说,管粮、管工匠、管水渠。王爷要听实话,这就是实话:在归德,我替王爷守城;在开封,我替老百姓管地。哪个是真的,我分得清。
多尔衮没有再问。他让人上了茶,跟阎应元说了些陈留的麦子、洛阳的水路,都是些闲话。临了,他送阎应元出帐,说了一句:
你回去告诉周铮,三日后,我在阵前等他。两军对列,我跟他说几句真话。
这话,我带得到。阎应元说。
他翻身上马,出了清营,一路跑回开封。
夜里,阎应元把话原样带到。周铮听完,没有说话,走到城头上站了一会儿。
三日后。他低声说,阵前。
去不去?魏七问。
周铮说,他敢约我阵前相见,我要是连去都不敢去,这仗还没打,先输了一半。
阎应元这趟,摸到什么了?孙可望问。
摸到了三样。阎应元说,正黄旗在中军,镶黄旗的马满槽,汉军旗边上新搭了作坊。
还有一样,他说,他火器营练了三天,炸膛伤了几十个人。消息递出来说,他正拿杂铁打枪管,打一批废一批。
那他还在练?赵大问。
在练。阎应元说,他练的不是枪,是排队放枪的阵形。枪废了换,阵形不散,这个最麻烦。
石勇在陈留看见的作坊,跟你看见的对上了。魏七说,两边说的是同一个地方。镶黄旗的马,前营备着,陈留也备着。他这是把预备队分了两头,随时要动。
周铮听完,点了点头:他学东西,学的是骨头。比阿济格难对付。
那要做什么准备?
准备什么?周铮说,他就是想看看,我周铮是个什么样的人。我也想看看,他多尔衮是个什么样的人。看完了,再打不迟。
城北,清军大营的灯火,一夜没熄。三日后,是个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