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了下来。不大,绵绵密密,把官道上的土泡软了。
石勇带着二十个猎兵,就是踩着这片泥摸出去的。
他们从棱堡群最东边那道排水沟钻出去,贴着麦田走,绕开清军两处哨卡。哨卡上的兵躲在蓑衣底下打盹,谁也没看见泥地里那队人。
过黄河的时候,水没到腰。石勇让人把干粮和火药顶在头上,一步步蹚过去。河心里有条船,船上打着灯笼,是清军的巡河。他们趴在河滩的芦苇里,等那船过去了,才继续走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已经过了黄河。
河对岸是清军的腹地。官道上运粮的车队一队接一队,押车的汉军旗兵挎着刀,懒洋洋地走。石勇把二十个人拆成五拨,扮成逃荒的流民,混在往南跑的人群里,往北走了两天。
第三天,他们摸到了陈留。
陈留城外,清军的粮营一眼望不到头。粮囤子堆得像小山,垛口上盖着油布,牛车驴车排了半里地,车上的麻袋摞得比人还高。石勇蹲在城外一片高粱地里,数了一下午。
粮囤子,我数到八十七个。他身边的猎兵低声说,车,少说两百辆。
人还在一车一车地运。石勇说,这不是囤粮,是蓄粮。他要把开封围死,粮先到。
那咱们是不是该回去报信?
不急。石勇说,粮囤子在哪儿,咱们知道了。还得知道,他的兵怎么摆。
当天夜里,他们摸到粮营外头。
粮营的护卫是汉军旗,营盘扎得松散,火堆边有人打盹。石勇趴在营外一片草地里,看了大半夜,记住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粮营边上多了一片新搭的棚子,棚子里堆着生铜、铁块,还有锯末和硝石粉,半夜里还有人叮叮当当地敲。那不是粮营的东西,是作坊。
第二件,粮囤子底下的土是新翻的,车辙印一路往北,是往黄河渡口方向去的。粮是现征现运,不存陈粮。
第三件,后半夜,一队骑兵从粮营里出来,往西去了。马是军马,蹄铁是新的,领头的人打着火把,走了半里地,把火把灭了。
那不是兵营。石勇说,那是作坊。他们在造东西。
造什么?
火药,还是火器。石勇说,阿济格在归德栽了,多尔衮这是要把咱们的本事学回去。
他想了想,又说:粮现征现运,往北运。骑兵夜里出营,往西去。粮在蓄,马在动,他要分兵了。分出去的那一路,要么断咱们的粮,要么绕咱们的后。
那得赶紧把信送回去。
石勇说,但信不能只说三件事。信里还得说,他的粮从哪儿来。
第三天夜里,石勇带着两个人,摸到陈留南边官道上,蹲在一处河汊子边上,等着运粮的车队过。
车队来了。押车的不多,就七八个汉军旗的兵,赶着二十多辆车。石勇让人摸了最后一辆车的车尾,揭开油布看了一眼,又盖回去。
他回来低声说,不是陈粮,是今年新打下的麦子。麦粒还带着湿气。
新麦。另一个猎兵说,那他的粮,是从河南征的,不是从北边运来的。
石勇说,河南的粮,快征空了。他围开封,围的是咱们,吃的是河南的老百姓。老百姓的粮被他征走了,人就要饿肚子。人一饿肚子,要么反他,要么投咱们。
那咱们是不是该散点风声?
不用散。石勇说,粮征空了,风声自己会传。咱们要做的,是让开封知道,他分兵往哪儿走。
天亮前,四只信鸽从高粱地里飞起来,往南飞。
信鸽腿上绑的竹管里,是石勇用炭条写的小字:陈留粮营,八十七囤,两百车,新麦。粮现征现运,往北。营边新搭作坊,造火器。夜有骑兵西出,备动。
竹管上抹了桐油,不怕雨。
五天后的黄昏,信鸽落到开封讲武堂的院子里。魏七拆开竹管,看了两遍,把纸条递给周铮。
周铮看完,没有说话,走到舆图前,把陈留圈了起来。
八十七囤粮。他说,他这是要跟咱们耗到明年。
耗不起的是咱们。魏七说,咱们的粮,够吃到秋天。他的粮,够吃到明年开春。
那就让他吃不到明年开春。周铮说,石勇说,他的粮是河南的新麦,现征的。河南的麦子,收一茬少一茬。他十万张嘴,一天吃多少,他心里有数。
你想动他的粮营?阎应元问。
现在不动。周铮说,他在陈留囤粮,是准备长围。长围最怕的,是粮道被掐。他现在粮道是通的,咱们去掐,他护得死死的。要掐,得等他分兵以后。
他什么时候分兵?
石勇说了,粮营夜里有一队骑兵往西去了。周铮说,马在动,就差一声令下。等他分出去,陈留的粮营就空了一半。那时候再动,就没人护了。
他把舆图上的陈留划了一道:石勇这趟,送回来的不只是情报。他让咱们知道,多尔衮的粮,是从河南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。抠得越狠,河南的人心就越往咱们这边倒。
传令下去,他说,石勇的猎兵,再往北撒,摸他分兵以后往哪儿走。摸清了,回来领赏。
北边,黄河对岸,陈留方向的炊烟,一天比一天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