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夷炮从潼关运到,炮身上蒙着一层黄土。
炮一到,多尔衮就让工匠把它推到棱堡对面的土丘上,架好,试了三发。三发都打在了棱堡的墙面上,轰起一片土屑。
墙没塌。工匠说,这棱堡的墙,是拿水泥灌的,比石头还硬。
灌了几尺?多尔衮问。
探子看过了,底墙少说五尺厚。炮弹打上去,只砸个坑,砸不穿。
多尔衮没有恼。他绕着那门炮走了一圈,又看了看棱堡的方向,说:砸不穿,就不砸墙。
那砸哪儿?
砸它的根。多尔衮说,棱堡修在土上,墙是死的,土是活的。炮打不穿墙,就挖它的根,把墙底下的土掏空,墙自己就塌了。
挖土?那得挖到猴年马月。
不用挖到墙根底下。多尔衮说,咱们的人,会挖壕沟。从对面挖过去,挖到墙根底下,埋上火药,把墙根掀了。
工匠愣住了:这法子……
这法子,辽东的明军用过。多尔衮说,他们挖地道炸过咱们的城墙。现在,咱们用在他们头上。
当天下午,清军的工兵开始在棱堡对面的土丘后面挖壕沟。
壕沟挖得很深,从清军大营一直往前延伸,白天用草席盖着,夜里接着挖。宁军的探子发现了,报回开封。
他们在挖沟。沈恪说,从大营一直往咱们棱堡的方向挖。
挖沟做什么?赵大问。
地道。阎应元说,挖到墙根底下,埋火药,炸墙根。这是辽东的老打法,明军挖过,清军也挖过。
那咱们的墙……
棱堡的墙,不怕炮,就怕挖根。阎应元说,墙根要是被掏空,五尺厚的水泥墙,也得塌。
周铮看着舆图上清军壕沟延伸的方向,说:他们挖到咱们的墙根,要多久?
看挖的进度,七八天。阎应元说,他们白天盖着草席,夜里挖,动作不慢。
七八天……周铮想了想,说,那我们就在这七八天里,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?
让他们挖。周铮说,让他们以为,咱们没发现他们挖地道。
那他们真把地道挖到墙根底下呢?
挖到墙根底下,埋上火药,点着了,墙塌了。周铮说,这是他们的打算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们挖到一半,发现挖不动。
怎么让他们挖不动?
墙根底下,挖一道深沟,沟里灌水。阎应元说,地道挖到沟边,水渗进去,火药就废了。他们要么绕,要么停。绕,就露了行踪;停,就等于白挖。
赵大听了,有点不解:那咱们不趁他们挖地道的时候,从棱堡里杀出去,把他们的工兵端了?
不能杀。阎应元说,咱们杀出去,他们就知道咱们发现了。他们会换个法子,换一个咱们不知道的法子。
留着这条地道,让他们挖,挖到水沟边上,挖不动,他们才知道厉害。他说。
那要是他们绕开沟,接着挖呢?
绕开沟,就要多挖几十丈。阎应元说,多挖的土,往哪儿堆?堆出来的新土,猎兵一眼就能看见。看见新土,就知道他们在哪儿挖,咱们再往哪儿堵。
周铮看了阎应元一眼:这法子,你早想好了?
早想好了。阎应元说,我在归德埋火药炸墙根,也怕别人用同样的法子对付我。水攻,是墙根的克星。
当天夜里,宁军的工兵悄悄在棱堡墙根外围挖了一道深沟,沟里灌满了水。
三天后,清军的壕沟挖到了水沟边上。挖土的兵一锹下去,挖出一滩水,愣住了。
消息报回中军小帐。多尔衮听完,没有发火,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。多尔衮说,这个周铮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看着远处那座棱堡,说:挖不动,就不挖了。换一种法子。
传令下去,把红夷炮都调上来,对准棱堡的城门楼子,轰。他说,他不让我们挖根,我们就砸他的脸。
轰得穿吗?
轰不穿。多尔衮说,但我要让他知道,我多尔衮来了,不是来跟他玩泥巴的。
当天傍晚,清军的炮队开始轰击棱堡的城门楼子。炮弹砸在城墙上,一下,又一下,轰得整个棱堡都在震。
宁军的兵蹲在墙垛后面,等着炮停。有人被震得耳鸣,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划破了脸,没有人躲。
周铮站在城头上,看着对面清军炮队的位置,对魏七说:他急了。
急了?
他挖地道挖不动,改轰墙了。周铮说,轰墙,是打不死人的。他这是在做给我们看,也在做给他的兵看。
那咱们呢?
咱们不接他的招。周铮说,他轰他的,咱们修咱们的。他轰塌一处,咱们连夜补一处。他十万大军,粮草耗得起,人心耗不起。
城头上,炮弹还在砸。城下的兵,已经开始搬砖,准备夜里补墙了。
补墙的砖,够不够?魏七问工兵。
工兵说,砖窑就在开封城里,一天能出两窑。他轰塌一面,咱们补一面,保证墙比他的炮弹结实。
还有,工兵又说,城楼上那几门红夷炮,咱们也架起来了。他轰咱们的城门楼子,咱们就回他几炮,打他的炮位。
打得着吗?
打不着。工兵老实说,他的炮位离得远,咱们的炮够不着。但打不着也要打,让他知道,咱们不是光挨打不还手。
魏七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城头上,炮弹还在砸。一下,又一下,像闷雷在头顶上滚。宁军的兵蹲在墙垛后面,等着炮停。
有人打了个哈欠,有人摸着枪管,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。
炮声里,没有人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