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白,开封城北响起了号角声。
赵大从床上弹起来,抓过刀就往外跑。跑出两步,被门口的兵拦住:将军,不是攻城!是清军在城外列阵!
列阵?
列了半个时辰了,还没动。就隔着护城河,对着咱们的北门。
赵大爬上城头一看,愣住了。城外三里,黑压压一片骑兵,列成方阵,旌旗招展,就是不动。隔了半盏茶的工夫,阵中出来一队骑兵,打着旗,在护城河边兜了一圈,又回去了。
这是干啥?赵大问身边的沈恪,摆样子给我们看?
不是摆样子。沈恪说,是试探。他们在看咱们的反应。
看反应?
看咱们慌不慌。沈恪说,大军压境,头一仗打不打,怎么打,都看主帅的定力。他要是在城头上看到咱们乱成一团,就知道这座城好打。
赵大往城下看了一眼,城头的兵都端着铳,列着队,没有一个乱跑的。
咱们乱不乱?他问。
不乱。沈恪说,那就让他看。
清军的方阵在城下列了整整一上午,中午时分撤了。赵大松一口气,问沈恪:这就完了?
完了。沈恪说,今天只是来探路的。明天,就该来真格的了。
果然,第二天,清军开始试探性进攻。
这一次不是骑兵列阵了。一队汉军旗的步兵,推着盾车,抬着云梯,朝城北一座外围的棱堡压过去。盾车是新的,木板厚,前面蒙着湿牛皮,铳弹打上去,噗噗地响,打不透。
棱堡上的铳手放了几个排子枪,盾车停住,步兵退下去,留下几具尸体。
就这?赵大在城头上看着,有点失望。
没这么简单。周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你看他们退的样子。
赵大看过去。清军的步兵退得很整齐,没有乱,盾车推回去的时候,还顺手把尸体拖走了。
拖尸体,是不让咱们知道他们死了多少人。周铮说,也说明他们有章法,不是一打就散的乌合之众。
今天这一仗,他们是在试咱们的火力,试棱堡的强度。试完了,回去琢磨。他说。
琢磨什么?
琢磨怎么打。周铮说,多尔衮这个人,不会拿十万大军跟咱们一座一座棱堡地耗。他一定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一击致命的办法。
那咱们就干等着?
不等着。周铮说,他试探咱们,咱们也试探他。石勇的猎兵,今晚出城,摸他的营盘,看他粮草堆在哪、大帐扎在哪、哪边的防务最松。
当天晚上,石勇带着猎兵从棱堡群的缝隙里钻出去,绕过清军的哨卡,摸到清军大营外围。
猎兵们贴着营墙趴了半宿。清军的营盘扎得规矩,帐篷一排一排,中间留了车道。巡夜的兵举着火把,沿车道走一圈,换一班人。
火把换得勤。石勇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,说明营里管得严。
粮草呢?
北边。石勇指了指,那边有一圈土围子,围子里码着粮袋,守兵不多。但土围子外头,挖了壕沟,架着鹿角,不好摸。
大帐呢?
中军大帐在南边,旗号最亮的那顶。石勇说,但大帐旁边搭了个小帐,进出的人从那儿走。我看了半天,大帐里没人进出,人都在小帐那儿。
他们回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粮草堆在北营,用土围子围着,守兵不多。石勇说,大帐在中军,多尔衮本人不在大帐里睡。
不在大帐?周铮问。
大帐旁边搭了个小帐,进出的人从那儿走。石勇说,他在小帐里。大帐是摆给咱们看的。
周铮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这个人,连睡觉都留一手。
那咱们还烧不烧他的粮?赵大问。
先不烧。周铮说,他敢把粮草放在北营,就料定咱们会去烧。说不定那粮草堆底下,埋的就是火药。咱们要是去烧,正好撞他枪口上。
那咱不动了?
周铮说,不动,他以为咱们怕了。动,又不能让他抓到。那就派小股人马,隔三差五去骚扰他一次,让他睡不着觉。
让他睡不着觉,他能怎么样?
他睡不好,就烦躁。烦躁,就容易犯错。周铮说,我们等的,就是他犯错的时候。
当晚,赵大就带了一百骑兵,摸到清军大营东侧,放了几把火,烧了一片空营帐,又趁着清军追出来之前,从棱堡群的缝隙里钻了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,清军大营里的号角声,比前一天早了半个时辰。
周铮站在城头上,对赵大说,他们今晚没睡好。
这就叫折腾?赵大问。
这就叫折腾。周铮说,他十万大军,天天睡不好,天天有人来骚扰,时间一长,他要么分兵来抓咱们,要么把营盘缩紧。不管哪一样,都是他的破绽。
那咱们天天都去?赵大问。
天天去。周铮说,人不累,就让马去。马不累,就放几支火箭。让他摸不准咱们哪晚去、去多少人。他要是派大兵来追,咱们就跑;派小兵来追,咱们就吃了他。
赵大搓了搓手,有点跃跃欲试:那今晚……
今晚换李成栋去。周铮说,他熟清军的营盘,知道从哪儿摸进去最不容易被发现。
开封城北,清军大营的灯火,一夜没熄。宁军棱堡上的火把,也一夜没熄。
两边隔着二十里地,都在等着对方先出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