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伏牛山北麓的哨站望出去，地平线上的烟尘，一天比一天粗。
猎兵老早就报了信：清军主力过了黄河，前锋是正黄旗，后头跟着镶黄旗、汉军旗，还有关宁军的骑兵，人马一眼望不到头。
多少？哨站的什长问。
数不清。报信的猎兵说，光前锋的旗号，就有十几面。后头还有大队，烟尘把半边天都遮了。
那得多少人？
少说几万。后头还跟着粮车、民夫，队伍拉了几十里。
什长倒吸一口冷气，让猎兵立刻回去报信，自己趴在哨站墙头，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。
宁军没有硬顶。按照周铮的命令，伏牛山北麓的哨站只留了观察的人，主力全部收缩回棱堡群。十几座棱堡，像一串珠子，沿着官道和渡口，把开封外围护得严严实实。
清军的前锋在棱堡外二十里停下来，扎了营。
哨站的什长趴在墙头，看着清军扎营的场面，心里发沉。他数过，光前锋的帐篷就有上千顶，粮车排了几里地，民夫赶着骡子，一趟一趟地往营里运东西。
这得多少人？他问旁边的猎兵。
光前锋，少说三万。猎兵说，后头还有大队，明后天就到。
那咱们这哨站……
总兵说了，哨站不守，留人看着就行。猎兵说，他们要是来打，咱们就跑，跑回棱堡里去。棱堡里头，才是咱们的地方。
当天晚上，多尔衮的中军大帐里，灯火通明。
多尔衮坐在帐中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舆图。舆图上，开封、归德、襄阳、钟祥，都用朱砂标了圈。归德那个圈，被一道红叉划掉了。
阿济格在归德，栽了。多尔衮说，他输给的不是周铮的兵，是周铮的脑子。
王爷，帐下一个汉军旗的副将说，末将以为，阿济格贝勒之败，败在轻敌。那周铮不过是占了棱堡的便宜……
棱堡是便宜？多尔衮打断他，他要只是占了便宜，就不会把阿巴泰的正黄旗也挡在新野。你们谁见过，一群泥腿子用三年时间，把棱堡从一座修成一串？
帐里没有人敢接话。
还有那个阎应元。多尔衮说，归德丢了，他降了周铮。一个管过粮草的小吏，能把周铮的粮道算计到那种地步，说明周铮这个人，是会用人的人。
会用人的人，他说，比会打仗的人难对付。
那王爷的意思是……
先不打。多尔衮说，派人摸清楚他那十几座棱堡，哪座是硬的，哪座是虚的。摸清楚了，再动手。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另外，从俘获的宁军兵卒嘴里问，问他们棱堡是怎么修的，燧发枪是怎么造的。问不出来，就找他们修过棱堡的工匠。
王爷，咱们哪有那工匠？
没有就抢。多尔衮说，河南这么大，总有替周铮修过棱堡的泥瓦匠。找到他们，让他们替咱们也修一座。
修一座棱堡？
多尔衮说，周铮用棱堡挡了阿巴泰，挡了阿济格。本王就修一座棱堡给他看看，让他知道，这玩意儿，不是只有他会修。
帐外，十万大军的营火，沿着黄河岸边铺开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夜色里，那些营火像一条火龙，静静地盘在河南的北大门外，等着天亮。
营火最密的地方，是正黄旗的营盘。火光照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，旗上绣着一条龙。旗杆底下，两个守夜的兵靠着枪，低声说话。
听说，那个周阎王，会用妖法？
什么妖法，人家那是水泥。
水泥是啥？
就是……把土和石头搅在一起，浇成墙，比石头还硬。咱们的炮都轰不塌。
那咱们打得赢吗？
王爷说了，打不赢，就学。学会了他的法子，再打。
那得学到啥时候？
不知道。那个兵说，反正王爷说了，这一仗，不急。
棱堡这边，宁军的兵也在备战。
夜里，讲武堂的学员挑着灯，往各座棱堡送火药和铅弹。工兵在墙根底下加固射孔，铳手在擦枪，一杆一杆地擦，擦得枪管发亮。
孙可望刚从归德赶回来，带了八百骑兵，驻扎在开封东门外的营地里。他巡视了一圈，回来对周铮说：骑兵都齐了，马料也备足了。什么时候用得上，招呼一声。
先养着。周铮说，现在用不上。
那什么时候用得上？
等他分兵的时候。周铮说，十万大军，总不会全堆在开封城下。他分兵去就粮、去攻城，兵一散，咱们的骑兵就有活干了。
孙可望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回头说了一句：总兵，我打了这么多年仗，头一回觉得，打仗不是拼谁的刀快，是拼谁熬得住。
周铮看着他，说：你总算想明白了。
想明白了。孙可望说，刀快，是一时的。熬得住，才是一辈子的。
他翻身上马，带着骑兵回东门营地去了。马蹄声在夜色里响了一会儿，渐渐远了。
周铮站在城头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站了很久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清军大营里的烟火气。
他低声说：十万大军，好大的排场。就看你能熬几天。
远处，黄河对岸的清军大营里，隐隐传来一阵号角声。长长的，闷闷的，在夜色里滚出去很远。像是十万大军，也在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