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两路人都回到了开封。
石勇的猎兵先到。带回来的消息是:羊市里的马少了,阎应元至少撒出去一队人,方向不明。紧接着孙可望也到了,他说窑洞那边的火药是假的,城外这一路火,根本炸不了人。
两人在辕门口碰了头。孙可望一听马少了,皱起眉头:什么时候的事?
今天天黑前。石勇说,我盯了三天,马桩一直五六十匹。今天傍晚再数,少了十几匹。
那马去哪了?
不知道。石勇说,人马是散着走的,没走官道。猎兵跟到河岔子就断了。
散着走,不走官道……孙可望低声说,这是要绕到我们后头去。
最后回来的是沈恪。他带回了归德城内的最后一张图,图上水门、羊市、城西豁口,全部用朱砂标了号。
中军帐里,舆图摊在桌上。沈恪把两边的消息在图上摆开,看了很久。
城内是真火药,真引线,但装了防拆的铃铛。城外是假火药,假火点,专等着钓人去拆。他抬起头,阎应元这么做,不像要把归德变棺材。
那像什么?石勇问。
像下棋。沈恪把布图往桌上一按,他把归德当一盘棋,等着我们去落子。
这盘棋,他下的是什么子?孙可望问。
魏七蹲在舆图前,手指在归德和开封之间划了一道线,归德城是饵。城外那路假火药是饵。就连城里的真火药,也是饵。
城里的真火药也是饵?石勇有点不信,那可是真家伙。
真家伙才值钱。魏七说,埋真火药,是怕我们不进城。他料定我们识破火药阵以后,多半不会进城,那这一路真火药就是个把柄,握在我们手里。
什么时候他想让我们以为胜券在握,就把这路真火药亮出来,引我们进城去拆。沈恪在边上补了一句,好把我们的人诓进归德。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那他什么时候来试?孙可望问。
看他的性子。魏七说,他要是急,明后天就会派人来点引线。他要是稳,会先派人来探我们的动静,摸清楚我们是不是真在打归德。
探动静的已经出来了。石勇说,羊市的马少了十几匹,就是撒出去探路的。
那就是快。魏七说,探路的回去一报,他就该自己来试火了。火试不响,他才会慌。
慌了他会干什么?赵大问。
要么跑,要么反咬。魏七说,跑,是把归德扔给我们,回去跟阿济格请罪。反咬,是趁我们还顿在城下,调他的人马断我们的粮道。
我赌他反咬。周铮忽然开口。
他给阿济格上了那么多条陈,烧粮、打粮、拖粮,句句都是断粮道。他不是那种打一仗就跑的人。周铮说,他一定会先断我们的粮道,再回来守城。
那我们呢?孙可望问。
我们把这盘棋,接着往下下。周铮说,他下饵,我们吃饵。吃到嘴里的,就是我们的了。
孙可望想了想,说:那他图什么?一座破城,骗我们进去,能换什么?
换时间。魏七说,他不在乎归德城。他在乎的是我们这两万野战兵顿在城下,动不了。
他给阿济格上的条陈,烧粮、打粮、拖粮,全是奔着我们的粮道去的。魏七的指头在线上点了两点,归德是饵。我们顿在城下,他就好派骑兵断粮道。
他停了一下:粮道一断,不用他打,我们自己就得退。
而且他已经动手了。石勇说,羊市的马少了。他撒出去的人,多半就是去摸我们粮道的。
那他下一步呢?周铮问。
他会来试。魏七说,火是哑的,他自己心里没底,迟早要派人来试试这路火还响不响。只要他一试,就露了。
周铮盯着舆图上那座小小的归德城,没有接话。他拿起炭条,在归德城北的几个村子上画了几道,又放下。
他这盘棋,是把归德当棋盘,把我们当棋子。周铮说,那我们就把棋盘给他。
怎么给?孙可望问。
他赌我们不敢进城。周铮把炭条放下,那我们就让他看看,我们敢不敢。
李成栋已经把城内那路线拆了,孙可望把城外那路灌了水。他说,阎应元手里的火,两路都是哑的。他自己还不知道。
可这还不够。周铮说,光拆线,他早晚会发现。要让他没工夫想火的事,得让他看见别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?
一支正在准备西进的军队。周铮说,第三团明天在城南扎营。动静做大一点。
假打?孙可望问。
真摆。周铮说,营盘是真的,操练是真的,渡口的浮桥也搭起来。让他以为我们真要下归德。
他要是真信了,往归德调兵呢?
那正好。周铮说,他调兵,粮道就松了。他不动,我们就耗着他。火是哑的,他迟早要试。他一试,就露了底。
帐外传来晨鸡的叫声。周铮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。
传令下去,他说,第三团明天在城南扎营。浮桥搭起来,旗号挂起来。
让归德那边的人,隔着城墙也能看见我们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