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开封城南扎下了一片新营。
营盘是夜里搭起来的。天亮以后看过去,黑压压一片帐篷,从城南一直铺到黄河渡口。官道上来往的人远远看见,都以为宁军主力要动。
其实是第三营在唱空城。
孙可望站在营门口,看着底下的人忙活。白天操练,喊杀声一浪接一浪。夜里多生火,远远望去,营地里灯火一片,像是有上万人在驻防。
旗号都挂齐了吗?孙可望问身边的亲兵。
齐了。亲兵说,第三营、第四营的旗子都挂上了。渡口的船也调了六条过去,都装上了帆。
辎重队呢?
按您说的,每天往营里运两趟粮。不运多,就让人看见在运。
孙可望点了点头。他沿着营盘走了一圈,看士兵们操练。喊声是真的,汗水是真的,只有营盘的大小是假的。第三营满编两千人,可这营盘的规模,是按五千人扎的。
走到东边角上的时候,他看见一队新兵正在练铳。装药,压实,举枪,放。动作参差不齐,有几个手都在抖。
怎么还抖?孙可望走过去,打了几年仗了?
头一回上阵。一个瘦高的新兵说,听说明天要打归德,手就有点不听使唤。
谁告诉你明天要打归德?
都这么说。新兵说,营盘都扎起来了,桥也搭了一半,不是要打是要干啥?
孙可望看了那新兵一眼,没揭穿,只说:仗什么时候打,听号令。号令没响,你把铳端稳了就是本事。
新兵愣了一下,点头:
孙可望又转了一圈,才回到营门口。他站在营门口,看着底下的人忙活,忽然对亲兵说:连新兵都以为要打归德了。这戏,算是唱足了。
就等着归德那边的人,来看这出戏。
将军,亲兵跟在后头,这动静,是不是有点过了?
过了才好。孙可望说,越是过了,归德那边越拿不准。拿不准,他就不敢轻动。
他走到营盘北角,站定了,朝归德方向看了一会儿。
他要是来探,看见这营盘,再看见渡口的桥,孙可望说,就会以为我们真要渡河下归德。他要么调兵来守,要么趁我们还没动先断我们的粮道。
粮道一断,咱们不就麻烦了?
粮道断不了。孙可望说,总兵在村子的粮站,是藏在本地人家里头的。他断得了官道,断不了村子。
渡口那边,方木匠带着工兵正在搭浮桥。
说是浮桥,其实只搭了一半。桥板铺到河心就停了,剩下半截空着,几艘渡船停在旁边,船上堆着缆绳和木料,看着像是随时要接着搭的样子。
孙可望在渡口站了一会儿,问方木匠:这桥,要搭到什么时候?
方木匠蹲在桥头上,拿烟杆敲了敲桥板:看总兵的意思。他说搭三天,就搭三天;他说停,我就拆。
他让你搭几天?
没说。方木匠说,只说让桥看起来像个样子。
像什么样子?
像真要渡河的样子。方木匠说,桥板铺到河心,船上压着石头,看着就是随时能接上的。真要过河的时候,半天就能铺完;不过河,这半截桥也够清军的探子喝一壶的。
孙可望没再问。他在渡口转了一圈,又回了营。
下午,李成栋从城里来了。
李成栋进了营帐,看见孙可望正在舆图前发愣,也没绕弯子:周总兵让我把话放出去。
什么话?
就说羊市的引线已经断了,归德城里城外的火都废了。李成栋说,宁军三天之内必下归德。
孙可望抬起头:这话传到谁耳朵里?
传到谁耳朵里都行。李成栋说,传到清军耳朵里最好。
他顿了顿,又说:总兵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说这话的时候,要让归德那边的人正好能听见。
怎么个?
归德城北有个集市。李成栋说,那边有几个粮商,跟清军有勾连,常把开封这边的动静报过去。你让辎重队的人明天去集市上买粮,人多嘴杂,把话出去。
漏给谁?
漏给那几个粮商。李成栋说,他们听了,自然会报回归德。比咱们自己派探子送信,还要快。
孙可望想了想,笑了。
这招损。他说,粮商报回去的,阎应元多半会信。自己人说的,他反倒要琢磨是不是诈。
总兵就是这个意思。李成栋说,话要从嘴里说出来,才有人信。
孙可望点了点头,送走李成栋,回头叫来辎重队的队正,把事情交代了。
队正听完,有点迟疑:将军,那话怎么说?说太明白了,万一被粮商识破是咱们故意说的……
不用说得太明白。孙可望说,你就跟集市上的人抱怨,说羊市的线都断了,火都废了,上头还让咱们买粮,不知道要打谁。话说一半,让他们自己猜。
猜出来的,他们自己才信。
傍晚,孙可望站在营门口,看着归德方向。
那边的城墙,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声对亲兵说:明天集市一开,这话就该传到归德了。就看阎应元,是信,还是不信。
营盘里的篝火,一丛一丛地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