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开封城里开始传闲话。
传闲话的地方不在衙门,在茶楼、码头、骡马市。
头一个版本是从脚夫嘴里出来的。几个从归德方向跑回来的脚夫,蹲在城南码头边上等活,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说,归德城已经空了,清军把粮草军械都扔在城里,人跑了个干净。
有人问他们怎么知道。脚夫就说,城门口的卡子都撤了,守城的兵少了一半,连城门楼上的旗都换了一面。
这话传到了茶楼。茶楼的跑堂又添了一句:听说宁军的探子都摸进城了,城里的火药线都被人拆了。
到了下午,骡马市的粮商也听到了。传话的人多了,话就变了样。有人说是三天之内必下归德,有人说是总兵已经下令了,就等渡口的桥搭好。
还有人说得更玄:你们没看见城南那片新营?五千人的营盘,说扎就扎起来了。
赵大蹲在城门口的茶摊边上,看着一群粮商围在一起嘀咕,回头对身边的兵说:这动静,是不是闹得有点大?
大就大。兵说,总兵的意思,就是要让归德那边听见。
那也得有个分寸。赵大说,万一阎应元真信了,把归德一扔跑了,咱不是白折腾?
他跑不了。孙可望从后面走过来,在赵大旁边坐下,他在归德埋了两路火药,又给阿济格上过条陈,断粮道、烧粮船都是他提的。
他要是一仗不打就把归德扔了,他说,回去怎么交代?
赵大想了想,说:有道理。
再说了,孙可望说,他就算想跑,也得先派人来看看我们这边的动静是不是真的。只要他派人来,就有意思了。
你打算怎么对付他的人?
不对付。孙可望说,让他看。他派来的人,我们一个都不拦。看完了,让他回去报信,报得越细越好。
赵大有点明白过来了:你是说,让他亲眼看见我们?
孙可望说,亲眼看见的,比听说的可信。听说的他还琢磨琢磨,亲眼看见的,他直接就信了。
当天下午,骡马市那边有了动静。
石勇的猎兵回来报信:一个姓马的粮商,下午在集市上听了半天的闲话,天没黑就收拾了细软,带着两个伙计,赶着一辆骡车往北边去了。
往北?孙可望问,北边是黄河,过河就是归德地界。
石勇说,他走的不是官道,是河边的小路。我让人远远跟着,他过了河,往归德城方向去了。
去报信了。孙可望说,这消息,明天一早就能到阎应元耳朵里。
要拦吗?
不拦。孙可望说,这信报得好。粮商说出去的,比我们派十个探子都管用。
他回去会说,开封城里都在传羊市的线断了、三天必下归德他说,他亲眼看见城南扎了新营、渡口架了桥。
粮商的话,阎应元会信几分?赵大问。
七分。孙可望说,剩下三分,他得自己派人来瞧。瞧完,就是十分了。
赵大蹲在茶摊边上,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那要是他瞧完,还是不信呢?
不信也没事。孙可望说,他信,我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;他不信,他就守着归德不动,我们把粮道护住,耗的是他的粮。
他埋那两路火药,是等着我们去踩的。火都哑了,他手里的牌,已经少了两张。
赵大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当天傍晚,归德城北的官道上,出现了几个骑马的。
远远看去,是几个赶路的行商,穿着灰布衣裳,马背上搭着货。他们走得不快,路过渡口的时候还停下来,像是歇脚。
但石勇的猎兵认出来了。那几匹马的马鞍是军用的,人骑在马上的姿势也是行伍出身。
游骑。石勇蹲在路边的土坡后面,朝身边的人低声说,归德前营的。一共五个,马是军马,勒着嚼子。
冲着咱们营盘来的。身边的人说。
石勇说,阎应元沉不住气了。
要拦吗?
不拦。石勇说,让他们看。看完了,让他们回去报信。
那五个游骑没有靠近开封城。他们在官道上远远兜了一圈,看了城南那片黑压压的营盘,又看了渡口那半截浮桥。
领头的那个人还特意下了马,蹲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营盘的方向,才翻身上马,往归德方向跑了。
跑得很快。
石勇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暮色里,对身边的人说:回去告诉孙将军,鱼游过来了。
报信的人,应该是阎应元派来探虚实的。他说,他信了,也没全信。接下来就看他是来试火,还是来撤兵了。
要是他试火呢?
试火更好。石勇说,火是哑的。他一试,就知道自己那两路火都废了。那时候他就该慌了。
暮色里,归德城的轮廓渐渐模糊。开封城南的营盘里,篝火一丛一丛地亮起来,远远望去,像一片沉睡的兵阵。
孙可望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些游骑消失的方向,对亲兵说:去告诉总兵。他派来的人,已经看过我们的营盘了。
接下来,他说,就看他回去之后,是先试火,还是先调兵了。
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水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