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归德城东的议事堂,灯还亮着。
阎应元没睡。他坐在堂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河南舆图,灯芯挑得很低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桌上那盏灯,从掌灯时分就没换过油,灯花结了好长一段。
门外传来马蹄声。由远及近,在堂门口停住。
游骑领头的是个汉军旗的百总,进门先单膝跪下:大人,开封那边的动静,摸清楚了。
城南扎了新营,黑压压一片,少说五千人。渡口架了半截浮桥,桥板铺到河心,船上压着石头,看着是随时能接上的。
城里还在传闲话,说羊市的线已经断了,宁军三天之内必下归德。
阎应元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,问:那闲话,是从哪传出来的?
说是从粮商嘴里。骡马市那边,一个姓马的粮商,今天下午赶着骡车过了河,往咱们这边来了。
姓马的粮商……阎应元放下茶碗,他什么时候跟咱们这么亲了?
百总没接话。
阎应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归德的夜,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营盘是真的,桥是真的,闲话是粮商嘴里出来的。
营盘真的,说明周铮确实在准备动手。桥是真的,说明他想渡河。阎应元说,但闲话从粮商嘴里出来,就值得琢磨了。
粮商知道个什么?他连城门都进不去,怎么知道羊市的线断了?
大人的意思是……
这闲话,是周铮故意放给咱们听的。阎应元说,他造了营盘,搭了桥,又让粮商把话传过来。全套戏码都做齐了,就是要让咱们以为他真要打归德。
百总有点糊涂:那他到底是打,还是不打?
先试火。阎应元说,火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你带几个人,今夜去羊市后墙根,把那卷引线点了。点着了,就是他真打算炸城;点不着,就是有人动过手了。
百总领命去了。阎应元又坐回桌边,把灯芯挑亮了一点,继续看舆图。
下半夜,百总回来了。
大人,点不着。百总的脸色有点白,引线是潮的,油纸裹着湿布,还压着泥。我拨开看了,中段湿得能挤出水来。
城外窑洞那路呢?
也查了。百总说,大部分箱子潮了,就最外面一口还是干的。
阎应元的手在舆图上停住了。
最外面一口是干的。他重复了一遍,潮的箱子里,火药是假的吧?
是。上层是真火药,底下是石头。
阎应元把舆图慢慢卷起来,放回架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周铮派了两个人进城。他说,一个拆了羊市的线,一个把窑洞的火药灌了水。
拆线的那个是老手,知道引线上拴铃铛,没敢剪,用湿布裹了。灌水的是个聪明人,知道留一口干的,让咱们拿不准。
百总低声问:那……咱们的火,都废了?
废了。阎应元说,两路都废了。
议事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但废了就废了。阎应元忽然说,你以为,我埋那两路火药,真是为了炸宁军?
百总没敢接话。
埋火药,是让周铮知道归德是块难啃的骨头。阎应元说,他知道城里有火药,就不敢轻易进城。
他不敢进城,就只能在城外耗着。他耗着,咱们的骑兵就有工夫去断他的粮道。
他现在派人拆了线、灌了水,是告诉我:他识破了。阎应元说,那咱们就把这出戏接着唱下去。
大人的意思是……
他要让咱们以为,他真要打归德。阎应元说,那咱们就让他以为,咱们信了。
他重新在桌边坐下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传令下去,他说,归德城里的火把,今夜全灭。城门口的卡子,撤一半。再放话出去,就说阎应元要弃城北走。
百总愣住了:弃城?
阎应元说,让他以为咱们要跑,他才会放心大胆地来攻。他一来,粮道那边就腾出空来了。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:周铮在开封唱了三天戏。我陪他唱一场。看最后,谁先收不了场。
第二天,归德城里的动静,先传到了石勇的猎兵耳朵里。
火把全灭了。猎兵回来报信的时候,天还没黑透,城门口的卡子也撤了一半。有几个挑着担子的,从北门出去,像是要搬家的样子。
真要跑?赵大有点不信,昨天还埋火药断粮道,今天就弃城?
跑得也太快了。孙可望说,他前脚派人来探我们的营,后脚就弃城。这戏,演得有点急。
那咱们追不追?
不追。孙可望说,让猎兵盯紧点。他要是真跑,不会跑得这么齐整。
弃城的队伍,粮草辎重先走,家眷其次,兵丁断后。他说,他去看看,北门出去的那几个挑担子的,挑的是粮还是空担。
当天傍晚,开封城南的营盘里,孙可望接到了石勇猎兵送来的急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归德火把全灭,城门卡子撤了一半。城里传出消息,阎应元要弃城北走。另:粮道方向,出现清军骑兵,约百余骑,往黄河渡口去了。
孙可望看完,把信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弃城是假的。断粮道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