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贴着河滩扫过来，卷着一股水腥气。
黄河渡口下游三十里，官道从一片苇子地中间穿过去。苇子长到一人多高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，像有人在里面走动。
孙可望蹲在苇子地边上，手里攥着石勇猎兵送来的那封信。信纸被汗水洇了一角，他看了不下十遍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归德火把全灭，卡子撤了一半，说要弃城。粮道方向，清军骑兵百余骑，往黄河渡口去了。
弃城是假的。孙可望把信纸折好，断粮道是真的。
那咱们的粮呢？赵大蹲在另一边，不是说粮站在村子里头？
粮在村子里。孙可望说，可清军骑兵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官道上每天有两趟运粮的车队。
那车队……
是饵。孙可望说，总兵早就算到这一步了。官道上跑的那两趟粮车，车斗里装的是沙子，上面盖一层粮。真粮，都在村子里的地窖和夹墙里。
赵大眨了眨眼：那清军骑兵要是去劫车队，不就劫了个空？
劫了个空，他们不会死心。孙可望说，他们会顺着车辙追，追到车队的方向。
追到哪？
追到渡口。孙可望指了指身后的苇子地，这边是死路，三面是水，一面是苇子。车进了苇子地，他们就得下马进来搜。骑兵一进苇子地，马就跑不起来了。
赵大想了想，眼睛亮了：你是说，用运粮的车队，把他们的骑兵引到这儿来？
不是我说的，是总兵说的。孙可望说，粮站藏在村里，车队是明面上的。清军要断粮道，只能冲着车队来。车队一跑，他们一追，就进了这片苇子地。
可万一他们不追呢？赵大问，万一他们到了路口，觉得不对，转头跑了呢？
他们不会不追。孙可望说，阎应元给他们下的死命令是断粮道。断不了粮道，回去没法交代。看着一队粮车从眼前跑过去，追不追？不追，回去就是办事不力。
再说了，他说，车队跑的方向，是有讲究的。往南跑，往渡口跑，看着像要过河逃回开封。
他们要是不追，这趟粮就回去了，阎应元那边就得饿肚子。追不追，由不得他们。
赵大搓了搓手：那咱们这儿，有多少人？
第三营在这儿。猎兵在苇子地里。李成栋的骑兵在渡口南边，等着封口。孙可望说，只要他们的骑兵过了河，进了苇子地，就出不去了。
那还等啥？
等他们来。孙可望说，猎兵已经撒出去了，清军骑兵一过河，信就回来。
他说完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纸，把它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这一仗打完，他说，阎应元手里的牌，就真的打完了。
话音没落，苇子地北边传来一阵鸟叫。三短一长。
孙可望霍地站起来：来了。
他朝赵大一挥手：传令下去，苇子地里的人都趴好。没有号令，谁都不许出声。
苇子地安静下来。风还在吹，苇子还在响，哗啦啦，哗啦啦，像一片没有边的大海。
苇子地里的布置，是昨天夜里就做好的。靠官道这一侧，挖了两道浅沟，沟里埋着铁蒺藜，用干草盖住。
猎兵分成三拨，贴着苇子根趴着，一人一杆铳，铳口都对着官道。第三营的铳手在苇子地深处，排成三排，轮换着放。
孙可望自己趴在第一排。他数过，从苇子地边沿到官道，一共三十步。三十步内，铳弹打出去，铁蒺藜绊住马腿，猎兵补刀，足够把冲进来的骑兵钉死在这片苇子地里。
都趴好了。他低声说，等号角。号角一响，听铳声行事。
将军，趴在他旁边的兵压着嗓子问，万一他们不追车队，直接往苇子地里放箭呢？
放箭更好。孙可望说，箭射进苇子地里，人进不来。他们只能在外头干着急。等着咱们的铳一排排打完，他们就该跑了。
跑了咋办？
跑不了。孙可望说，北边是水，西边是李成栋。他们进了这片河滩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孙可望趴在一丛苇子后面，手指搭在铳机上。他感觉到身下的地皮在震，那是马蹄踏过河滩的声音。
远处的官道上，尘土扬起来了。黑压压一片骑兵，约莫百余骑，正沿着官道往这边碾过来。
清军骑兵过了河岔子，没有急着追。领头的在河滩上勒马整了整队，派了两个斥候先往南探路。斥候沿着官道跑出去一里地，看见那队粮车的车辙还清晰，才拨马回去报信。
孙可望趴着没动。他看着那两个斥候从苇子地边上跑过去，马蹄卷起的土扬起来，落在他面前的苇叶上。他闻到了那股土腥味，还有汗味，那是清军骑兵身上的。
稳住了。他低声说，他们会来的。
领头的骑兵在路口勒了一下马，朝苇子地这边望了一眼。
孙可望的心提了起来。
那骑兵望了一会儿，没有停留，催马追着车辙往南去了。
苇子地里，几十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孙可望慢慢把手指从铳机上移开，低声说：进来了。
他回头，看见赵大趴在旁边的苇子根下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冲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稳住。孙可望又说了一遍，等他们进深了，再收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