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辆粮车,在官道上跑得歪歪扭扭。
车斗里堆着粮袋,粮袋底下是沙。赶车的夫子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,车把压得吱嘎作响,像是被追得慌了神。
快!快!打头的夫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喊,后头追上来啦!
后面,尘土飞扬。
清军的骑兵追得很近,蹄声像擂鼓,隔着一里地就能听见。领头的百总骑一匹枣红马,腰里挎刀,冲后面喊:追!追上车队,粮就是咱们的!
车队往南跑,过了河岔子,钻进一片苇子地边上的土路。
打头的夫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,见后面的骑兵越来越近,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:稳住,别跑太快。跑太快了,他们就不追了。
那咱这车……
沙包,压不死人。夫子说,到苇子地口上,咱们往两边闪,让他们过去。
枣红马上的百总追到路口,忽然勒住了马。
他抬手让后面的骑兵停下来,这路不对。
大人,怎么不对?一个兵问。
车队跑官道,怎么就钻苇子地了?百总眯着眼,看着那片苇子地,苇子地里头是死路,三面是水。他们跑进去,不是找死?
兴许是慌不择路。
慌不择路,也不会往死路上跑。百总拨转马头,
就在他拨马的一瞬间,苇子地里传来一声号角。短促,尖利,像一把刀划开苇子地的寂静。
号角声落,苇子地两边呼啦啦站起一片人来。
孙可望站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一杆燧发铳,铳口对着官道。
一排铳响。硝烟腾起,官道上的骑兵倒下去一片。马嘶声、人喊声混在一起,尘土里看不清人形,只能看见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栽。
又一排。枣红马上的百总被掀下马,滚出去老远,盔帽都飞了。他在地上滚了两圈,爬起来,半边脸都是血,看见孙可望端着铳站在苇子地边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
第三团,围上去!孙可望喊,李成栋,封口!
渡口南边,李成栋的骑兵像一把钳子,从侧面插过来,把清军骑兵往苇子地这边赶。苇子地北边是水,南边是铳阵,东边是苇子,西边是李成栋。
清军骑兵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,团团转,找不到出路。
往西!往西冲!冲出去!百总扯着嗓子喊。
西边是李成栋。孙可望低声说,他守不住,也得把他钉在那儿。
果然,李成栋的骑兵没有让。两股骑兵撞在一起,刀对刀,马对马,喊杀声混着马嘶声,在河滩上炸开。李成栋一马当先,砍翻两个,马刀上全是血。
孙可望没动。他端铳站在苇子地边上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传令,铳阵往前压。每放一排,往前走十步。
铳阵像一道墙,一排排地往前推。清军骑兵被压着打,往西冲的被李成栋拦住了,往北跑的进了水,往东钻的进了苇子地。苇子地里早埋了铁蒺藜,马一踩,人仰马翻。
半个时辰后,河滩上安静下来。
枣红马上的百总被两个兵按在地上,半边脸糊着血,眼睛还瞪得溜圆,盯着孙可望。
你是孙可望?他问。
是我。
阎大人说了,宁军里最难缠的是周铮,其次是魏七。百总吐了一口血沫,他漏了你了。
漏了就漏了。孙可望蹲下来,他漏了我,是好事。你回去告诉他,就说,他埋的那两路火,我已经替他点了。响倒是响了,就是炸的是他自己的人。
百总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孙可望,你等着。阎大人还有后手。
后手?孙可望站起来,他的火都哑了,马都死了,还有什么后手?
你等着就是了。百总说,反正,你也没几天好等了。
孙可望没再理他,让人把俘虏押下去。他站在河滩上,看着兵们收拾战场,忽然问赵大:这一仗,咱们伤了多少?
伤了十几个。赵大说,大多是跟李成栋那边冲撞时挂的彩,不重。
伤的送回去治,阵亡的,名字记下来。孙可望说,打完仗,我要报给总兵。
这一仗,粮队的人一个没伤着吧?赵大问。
夫子们跑得快,骑兵还没到,他们就钻苇子地了。孙可望说,倒是那十几辆粮车,被马蹄踩坏了几辆,车斗里的沙撒了一地。回去补几块板子就行。
赵大一愣,不是说车斗里装的粮?
装的沙,上面盖一层粮皮子。孙可望说,真粮在村里。这十几车,本来就是给清军骑兵看的。他们追了一路,追到一车沙,回去跟阎应元报粮道已断,那才叫好。
赵大想了想,也笑了:阎应元要是知道,他派来断粮道的兵,追了一路沙包……
他不光追了沙包,孙可望说,还把这百来号人,追没了。
他顿了顿,又说:那个百总说还有后手。不管真假,这话都得当真的听。你让猎兵盯紧归德,一有动静就来报。
河滩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马尸和人尸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苇子地还在哗啦啦地响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收兵。孙可望说,把能用的马牵回去,铁器扒下来。剩下的,就地掩了。
掩了?赵大问,不留给阎应元看看?
留几具在外头。孙可望说,让他派来的人看见就行。看见的越多,他越拿不准咱们的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