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德城南,窑洞东边那片空地,月光照得发白。
孙可望带着二十骑,绕过了城南的卡子,从一片坟地后面摸过来。他白天在这片麦地里趴了一整天,眼睛都快被日头晒花了。
该记的都记了:七孔窑洞,中间那孔最大,洞口挂着绣花灰布门帘,其余几孔堆着柴草。下午来过两辆小驴车,卸下一批箱子,垒在空地边沿的大坑里。
他没有急着靠近。先让两个兵绕到窑洞背面,看洞里有没有人。两个兵摸过去又摸回来,打了手势:没人,洞里空着,连柴草都像是摆样子。
留四个人守马。孙可望低声说,剩下的人跟我过去。
箱子还在。码得整整齐齐,油布蒙着,跟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孙可望走到大坑边上,没有直接开箱子。他先绕着那排箱子走了一圈,看箱底压着的土。土是平的,没有搬动的痕迹,箱子角也没有新磕碰的印子。
将军,怎么了?一个兵问。
这箱子,摆得太规矩了。孙可望蹲下来,逃荒的人藏东西,是随手一摞,箱子角对不齐。这排箱子,角对角,缝对缝,码得跟兵营里的火药库一样。
阎应元是管过粮草的。那兵说,他手底下的人,码东西自然是这个规矩。
那就更说明问题了。孙可望说,他管过粮草,知道怎么藏粮,也知道怎么藏火药。可他偏偏把火药藏在这片谁都能看见的空地上,还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他朝两个兵一抬下巴:抬一口出来,撬开看看。
箱子抬到月光底下。撬开箱盖,上层薄薄铺了一层火药,压得实实的。
搬开看看。
两个兵把上层火药扒到一边。底下露出一层碎石和碎砖,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有人特意摆进去的。
孙可望拿了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。又撬开第二口、第三口。全是这样。上层是真火药,底下是石头。
他蹲在箱子边上,半晌没说话。
将军?一个兵试探着问。
上层是真火药,底下是石头。孙可望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城外这一路火,是假的。
假的?
假的。孙可望绕着那排箱子又走了一圈,阎应元要的不是把退路炸塌。是要有人来拆这些箱子。
谁来拆,谁就露了行踪。他说,顺着拆箱子的脚印,他能摸到我们斥候进出归德的路。
那咱们还灌不灌水?
孙可望把手一挥,火药浇上水,石头原样装回去,油布照旧蒙好。他以为他的火还在,等他真要点的时候,一场雨都比他响。
几个兵依言办了。有的找水桶,有的把火药从箱子里扒出来摊在空地上,浇上水,又原样铺回去。孙可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等一下。
咋了?
把最外面那口箱子留下。孙可望说,别灌。让它还是干的。
为啥?
演戏演全套。孙可望说,他要真派人来检查,一看全是湿的,就知道有人来过。留一口干的,看着像有人路过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了,他反倒拿不准。
兵们照办了。最外面那口箱子还是干的,其余的都浇了水。
孙可望没有急着走。他让两个兵举着火折子,进了中间那孔最大的窑洞。
洞里空荡荡的。地上有铺过草席的印子,墙根还钉着两根木桩,像是拴过牲口。孙可望蹲下来,用刀尖拨开地上的浮土,看见土下压着一层碎谷壳。
这里藏过粮。他说,后来又清走了。
清走多久了?
看谷壳的成色,少说十天。孙可望站起来,十天前,阎应元就把藏粮清走了。他把归德当棋盘,连粮都提前挪了地方。
那城里的粮呢?
粮不在城里。孙可望说,他给阿济格上条陈的时候就说,烧粮、打粮、拖粮。他自己的粮,早就不在归德城里了。留给我们看的,只有那两路哑火。
孙可望又想了想,走到窑洞外面,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去,用靴底在土上碾出几行脚印,踩得深深的,朝南一路延伸,像是有人仓促撤走时留下的。
将军,这是干啥?一个兵问。
留个饵。孙可望直起身,阎应元不是想钓人吗?那就让他顺着脚印找。脚印往南,人往西走,多绕三十里回开封。
他要是真顺着脚印追呢?
追就追。孙可望翻身上马,追得越深,离他的羊市越远。他要敢出归德城追我,那才叫好。猎户进山,最怕的是猎物自己撞上来。
二十骑离开空地,往西绕行。走了大约二十里,前面探路的兵忽然勒住马,打手势让后面停下。
有马蹄印。探路的兵压着嗓子说,新的,往南去了,少说二十匹。
孙可望看了一眼那蹄印的方向。正是归德方向。
不是追咱们的。他看了一会儿说,是从归德出来的,往南,不是往西。
那是去哪?
开封方向,绕的是南边的官道。孙可望说,阎应元派人往南边去了。要么是摸我们的后路,要么是去探开封的虚实。
他想了想,回头对亲兵说:回去以后,把这事也报给总兵。就说归德城里城外都在动,阎应元撒出去的人,比我们看见的多。
蹄声往西,消失在夜色里。
归德城南那片空地上,七孔窑洞静静地蹲在月光下。油布蒙着的箱子还码在那里。谁也不知道,里面的火药,已经是一箱子湿石头了。
只有最外面那口箱子,还是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