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可望赶在天亮前出了城。他没走城门,沿着城南一条卖粪人走的窄道钻出城墙豁口。
豁口外面是一道土坡,坡下是大片返青的麦地,麦子已有半尺高,人走在里面只露出半个头。
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西绕,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七八个黑影。
那些人从水门外撤出来后没有直接往西,反而折向南,沿着一条被踩得发白的田埂走。
田埂尽头是一排荒弃的窑洞,洞口被草掩着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孙可望伏在麦地里,透过黎明的薄雾看见那些人钻进了窑洞。
过了好一会儿,窑洞里传出一阵极轻的响动,像铁器磕碰,又像绳子从木头滑轮上磨过去。
他没敢再靠近,就趴在原地,借着天色放亮后的第一抹光数那几孔窑洞。
一共七孔,中间一孔最大,洞口挂着一块灰布,布上还绣着花,像是从哪户人家被抢来的门帘子。
其余几孔外面都堆着柴草,看着像普通逃荒人躲兵灾的住处。
太阳升到一竿高时,窑洞里出来两个兵,一个去找水,一个蹲在洞外磨刀。
孙可望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号衣,袖口处缝着一道青边,那是归德前营才有的装束。
他继续趴着,等到日头偏西,一队人又从归德方向过来,拉着两辆小驴车,车上蒙着厚厚的油布。
他们没进窑洞,只在窑洞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停了车,把车上的东西一箱一箱搬下来,垒在空地边沿的大坑里。
孙可望从草叶间看过去,那些箱子和昨夜里水门外抬进城的箱子一模一样,铁角子,油布底。他们搬完箱子以后,把驴车也藏进了窑洞。
归德城北、羊市、水门、窑洞。这几点在孙可望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。
火药从城外运进城里,从城里又送了一部分出来,两头都藏。阎应元不是要炸城,他是在城里城外各安一路火。
城里那路是给我们进城的人看的,城外这路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等我们以为城里只有藏粮点,大部队开进去,城外的人就点窑洞这边的火。
城里的火一起,我们的兵往城外冲,城外这路的火再一炸,正好炸在退路上。
阎应元不是要把归德变棺材,他要把我们逼进归德,然后让火药把所有的退路一起盖上。
孙可望又等了一会儿,等最后一个人钻进窑洞以后,才慢慢从麦地里退出来。
他没有回草料铺,而是直接去了城南小桥外的另一个接应点。那里是石勇白天放信的独轮车下夹层。
他把一块写了字的旧布塞进去,又用炭条在车把上画了三个圈,意思是“已确认、有变、勿进城”。然后他重新混进了一队往开封运草纸的商队里,往西走。
当天夜里,沈恪和石勇先后回到开封。沈恪带回了归德城内的最后一张图,图上水门、羊市、城西豁口、城南旧窑洞,全部用朱砂标了号。
周铮把这些点在舆图上重新串起来以后,沉默了好一阵。
魏七走过来看了看,说:“这一仗我们不打。归德城就是个火药桶,里面没有值得抢的东西。阎应元摆的是个口袋,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归德,他做的是把归德赔给我们。如果我们进去,他就在城里城外同时点火。如果我们不进去,他也可以把火药留给斥候慢慢拆。但他要拖时间,所以一定会派小股骑兵反复引诱我们。我们只要稳住,就是赢。”
周铮抬头看向沈恪:“你说,那些火药的引线到底埋在哪里?”
沈恪打开一块破布,上面是他画的水门内侧示意图。
他指着图上一个靠近水门内墙根的位置说:“我和石勇蹲了两个晚上,看见他们每次进去都往水门东侧墙根下挖土。那里原来有个排水槽,他们把火药箱放进去以后用厚木板盖住,再铺上泥和草。引线没有留在槽里,他们扯了出来,沿着墙根往北,绕到羊市后头,在那里盘成一卷。点火的人只要守住羊市,就能点燃这一段。换句话说,羊市才是火药的命门。”
“那城外那一路呢?”周铮问。
“窑洞里的火,不是用引线点。那些箱子外层都刷了桐油,还用油纸包了火药。他们若要在城外点火,直接往箱子上射火箭就行。所以城外那几个窑洞本身就是火点,不需要人守在旁边。”沈恪把另一张图也展开。
周铮点了点头,说:“既然这样,我们就把这两个点都拆了。但不用派人进城。城内让李成栋的人悄悄进去,只拆引线,不搬火药,装着没动过。城外让孙可望带骑兵夜里摸到窑洞,把火药箱子全灌上水,再把门帘子原样挂好。让阎应元以为他的火还在,等他哪天真要用的时候,一场雨都比他响。”
赵大在旁边听了半天,说:“要我说,就干脆把那几孔窑洞给他轰了,再进城把羊市端了,见一个杀一个,省得他天天跟咱们捉迷藏。”
魏七摇头说:“那样阿济格就知道我们识破了他的布置,他就不会再在归德等我们。他会再往北退,把归德让给我们。我们是要逼他来打,不是逼他走。所以火药不要拆完,要留个壳。让他还留在归德外围,以为火还在自己手里。等我们把外面的马队和汉军旗吸引过来,再用他自己的火送他上路。”
周铮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开封城的晨光透过雾霭洒下来,落在院中两株老槐树上,像给新叶镀了一层薄金。
他慢慢说:“孙可望已经去办城外那一路了。城内这一路,我让李成栋去。他以前在松山跟阿济格交过手,对清军的小动作熟。另外,把消息放给开封的商队,就说归德城已经空了,城里有清军丢弃的粮草和军械,让那些跟清军有勾连的粮商们坐不住。两天之内,归德城里的流言会像野草一样自己长起来。阎应元是聪明人,聪明人最怕的不是你来打,是他自己布置的火先烧到不该烧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