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天刚过,孙可望从草料铺后墙翻出去。他没有走白天的巷子,而是贴着墙根往西,绕过一处早已干涸的池塘,再从一片倒塌的民房废墟中间穿过去。
这片废墟被火烧过,梁柱横斜,碎瓦铺了满地,踩上去却发不出声音,因为前几天下过雨,碎瓦下是湿土。
他对归德的街巷不熟,但沈恪画的那条小路他反复看了十几遍,哪里拐弯,哪里有一口废井,哪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,全都刻在脑子里。所以他走得很快,像在自家后院里走路。
西城墙根下果然有个水门。
水门不大,半人高,用青砖砌成拱形,门洞里塞着乱石和污泥,外面被野藤和枯草遮得严严实实,若不是沈恪从旧舆图上比对出来,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个口子。
孙可望没有直接摸到水门边上,而是绕到斜对面一处半塌的箭楼残墙上,贴着墙蹲下。
那残墙离水门只有二十来步,中间隔着一片荒草和几滩积水,月光照下来,草叶上泛着冷光。
他等了不到半盏茶工夫,水门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有人在搬动卡在门洞里的石块。
接着,一个黑影从水门里钻出来,低低地学了一声野猫叫。墙外头也应了一声。
孙可望屏住呼吸,看见水门外面的荒草从里爬起两个人,抬着一只长条木箱走过来。那箱子不大,却极沉,两个人抬着,走几步就换一次手。
第三个人从水门里递出一根粗麻绳,外头的人把箱子系在绳上,然后水门里有人拽着绳子往上提,外头的人下头托着,一点一点把箱子送进去。看那架势,不像是往外搬,倒像是往里送。
孙可望在暗处看得仔细,月光照在箱子上,箱角包着铁皮,铁皮上映出几个模糊的白字。他认出那是旧官仓里装火药用的木箱。
这种箱子他在李成栋的弹药库见过,外面刷了桐油,铁角子上有官坊的戳印。这几口箱子,里面装的极可能是火药,说不定还有火绳。
水门里又出来一个人。这人腰间挂着刀,走路时背微微弓着,像随时准备扑出去。他在水门外站了片刻,转头朝四面扫了一圈,孙可望把身子压得更低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人在月色下慢慢转过身来,孙可望看清了他的脸。面皮白净,眼睛细长,嘴角向下撇,正是阎应元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,其中一个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,一点光都不漏。
阎应元低声对身边人说:“箱子全进来以后,把水门从里面砌死,用泥糊上,别留新印。城外的人今晚就走,谁都不许再生火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极低,若不是夜里太静,孙可望也听不真切。说完,他当先进了水门,两个亲兵留在外面,跟其余几个黑影一起把最后几口箱子往里送。
孙可望在心里飞快地转着。阎应元要把火药藏进城,又要砌死水门,还让城外的人今晚就走。这不是在撤退,这是在布置。
他的脑子像被点了一下:阎应元要把归德城变成一座火药桶。那些藏在城里的火药,等宁军冲进城时,只需一根引线,就能把城墙根整个掀上天。
他再一细想,又有些不对。如果只是埋火药,为什么还要让城外的人今晚就走?除非城外的那些人也不是前营主力,真正的老营已经先一步撤了,留在城里的只是诱饵。
孙可望正想着,水门外一个黑影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,朝孙可望藏身的箭楼残墙方向看过来。
那黑影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,又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。孙可望心中一凛,他慢慢把脚从一块松动的碎砖上移开。
那黑影朝残墙走了几步,月光斜斜照过去,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窄刀,刀尖朝下,刀身上没一点反光。
孙可望手指已经摸到了腰后短铳的火石,但他没有动。他知道这时候只要一露头,就会被水门外十几个人围住。他只能等,等那黑影再走近两步,然后用腰刀抢个先手。
就在这时,城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犬吠,紧接着是几声破锣响。那黑影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声响方向。
水门里传来阎应元低沉的声音:“别管,是北门巡夜的更夫。把最后两口箱子送进来就封门。”
黑影应了一声,转身回去。
孙可望长出一口气,额上已经全是冷汗。他没有再留,顺着来路悄悄退出了废墟,绕回城东草料铺。
沈恪和石勇已经回来了。沈恪正蹲在草堆边用炭条补那张城防图,石勇靠着墙,手里握着那把牛角短刀,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一根草棍。
见孙可望进来,两人都抬起头。孙可望把水门看到的情形压低声音说了一遍。
沈恪听到“火药”二字,手里的炭条停在半空。石勇的刀也停了,瞳孔在油灯下缩了缩。
“他在把火药往城里搬。”沈恪低声重复了一句,又补了一句,“如果不是要毁城,就是把归德当成一个大号的地雷阵。他知道我们迟早会从西门或者北门攻进去,等我们进去了,火药一炸,城就成了我们的坟。”
“水门是唯一还没被清军自己人知道的通道吗?”石勇问。
“看起来是。他们要从水门把火药送进去,就是想避开城门和主街,悄悄布置。”
孙可望拿过沈恪的炭条,在布图上水门的位置点了一下,“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,是知道这些火药最终埋在哪里。如果只是藏在水门附近,那还要有人去点火。如果是从水门进去以后分头埋到几个大宅子里,那更麻烦。”
沈恪沉默了半晌,忽然说:“也许不用去查他们埋在哪。我们只要让宁军不进城,他的火药就炸不着我们。但这样一来,归德城就会变成一座不敢进的空城。阎应元要的就是这个,用一堆火药把我们的脚步拖住,让阿济格有时间在背后重新布置。这比烧粮道还阴。”
孙可望把炭条往地上一扔:“明天我出城,去跟着城外那批人。沈恪留下来,把城内几条进出水门的路全部画出来。石勇继续盯羊市,看阎应元接下来几天做什么。他要真把归德当成棺材,那我们就先不要这口棺材。”
窗外鸡叫了,东方开始发白。归德城在薄雾里慢慢露出轮廓,像一座伏在平原上的灰色巨兽,正不动声色地等着人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