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教授从城楼上下来以后直接去的周铮住处。
周铮的住处选在北门瓮城西侧的一处旧宅子里，院子不大，有两棵老槐树，一株还活着，一株已经枯了。活的那棵刚抽了嫩叶，雨水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。
周铮正坐在堂屋里看沈恪送来的归德地图，见他进来也没有多让，伸手朝对面的凳子指了指。
陈教授坐下来，把吕大器那封绝笔放在桌上。信纸已经有些潮了，字迹被水汽洇得微微发涨。
他说：“吕抚台殉国前让人把这封信交给我。这封信我天天带在身上，每天夜里拿出来看一遍。今天我来找你，就是把这封信放在你面前，求你给我一个准话。”
周铮看了一眼那封信，没有去碰它。他知道陈教授要问什么。
吕大器殉国后，汉水军内部一直有两种声音，一种是以赵大、孙可望这些老将为主的北进派，认为当务之急是扩大战果，趁清军主力被拖在西线，赶紧把河南全境吃下来。
另一种是以李大田、老郎中等从钟祥出来的文吏为主的守成派，认为汉水军的根基在汉水，眼下刚刚拿下开封，运粮线拉得极长，如果继续往北推，粮草和兵力都会吃紧，不如先巩固河南已占地盘，把后方理顺再说。
周铮一直没明确表态，这让大家心里都没底。陈教授此次来，正是要把这个准话要出来。
周铮给他倒了一碗水，推过去，说：“陈教授，你今天来找我，不是来替吕抚台传话的，你是来问我要不要当皇帝的。”
陈教授猛地抬头，瞪着周铮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周铮又平静地说：“汉水军现在占了湖广最富庶的一块，又拿下了开封，手上兵力将近五万，铳炮齐全，天下大乱，清军、李自成、张献忠都在称帝称王。这个时候，营里一定有人开始说，周总兵也该称王了，至少也要称个什么督帅、大元帅。陈教授你这个时候来要准话，不会是来劝我出兵勤王，因为大明亡了。你也一定不是来劝我投降清军，因为你不会。所以只有一种可能，你是来提醒我。”
陈教授的手微微发抖，良久，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说：“是，周总兵，我是来提醒你。吕抚台殉国那天，武昌城里有两千守军，他也是个巡抚，也有地方有兵。”
“他为什么殉国？因为他知道，他没有能力在乱世里守住这片地方，所以他用自己的死来给天下读圣贤书的人留一口气。可这口气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现在清军那边有顺治小皇帝，多尔衮摄政，李自成在西安有永昌皇帝，张献忠在长沙也有大西国。你汉水军在河南、湖广一带，名号还只是汉水军，你要是再拖下去，底下的兵就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卖命了。”
周铮没有生气，也没有急着反驳，只问他：“那你说，该怎么办？”
“称王。”陈教授把这两个字咬得极清楚，“不要称帝，不要称大王，也不要搞什么大元帅。称汉王，用汉水之汉，大汉之汉。只称王，不称帝，给天下留个余地，给自己留个余地。称王以后，名正言顺地封官拜将，开府建牙。”
“清军给你送来的总兵衔，明天就会变成一张废纸，你就是一个跟清军、李自成、张献忠平起平坐的王，你的兵就是你的王师。”
“吕抚台若在天有灵，他也会让你这么做。因为守着大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，你只有把这个王的名号立起来，才能让跟着你的人死心塌地。”
周铮站起身，在堂屋里走了几步，走到门口，背对着他。雨已经停了，院里的老槐树还在往下滴水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转过身来，说：“陈教授，你想过没有，我若称王，张献忠那边会怎么想？我若称王，多尔衮必派使臣来递国书，公开承认我，或者公开讨伐我。我若称王，河南、湖广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就会重新站队。这个王的名号，不只是个虚名，是要死人的人头。你让我称王，你准备让我用什么来立这个王？”
“用你从青石山一路打出来的规矩来立。你的兵不抢劫，你的军户田给流民饭吃，你的讲武堂让泥腿子当军官，你的棱堡让清军和流寇都打不进来。这些就是王业的基础。至于死多少人，周总兵，乱世里不立王，死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陈教授说到后面语声都变了调。
周铮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走回来，在桌边坐下，把陈教授那碗水重新添满，说：“称王的事我再想一想。今天你先去办一件新差事。开封城破之前，李成栋说他在城里还留了东西。这东西不是兵力图，也不是粮草，是几个没来得及撤走的降官和他们的家眷。”
“这几个人以前是明朝的官吏，后来投了清，帮李成栋管粮草和民夫。李成栋说这些人不能杀，但也不能留，因为多尔衮的暗线还在城里，随时会找上他们。你带几个人，去把他们找出来，送到归德北岸，交给阿济格的人。顺便替我看一眼归德城的布防。”
陈教授缓缓点头，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，看着周铮说：“汉王殿下，下官告退。”
周铮抬起头，却没有接这个称呼，只说：“还没定的事，不要叫。”
陈教授微微一笑，拱手而去。
陈教授走后不久，石勇从南阳赶回来了。他风尘仆仆，军弓上的弦被雨淋得发软，他一边换弦一边走进来，把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放在桌上。
信是货郎从武昌捎回来的，孙老四的信里写了一段极重要的消息：多尔衮已在洛阳集结正黄旗和镶白旗主力，李自成从西安退到了潼关，多尔衮的前锋已过洛阳，正向潼关逼近。
信末孙老四补了一句：“清军两路，一路攻潼关，一路驻开封外围。若潼关破，李自成必弃西安。到那时，多尔衮腾出手来，河南必有一场大战。周当家宜早定名分，早立旗号，以安将士之心。”
周铮看完信，抬头看向石勇。石勇已经把弓弦换好，正用手指试着弦力，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两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有说话，但彼此都明白，名分的事，已经不能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