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铮把所有人叫到开封北门城楼里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黄河上的风从垛口灌进来,把挂在柱子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,灯影在舆图上晃动,像一匹展开的绸子。
魏七站在舆图前,赵大和狗剩分坐两旁,孙可望从归德赶回来时马还没拴好就冲上了城楼。丁国胜在柳园口没赶回来,派了沈恪替他参会。李成栋站在最角落,离灯最远,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,看不太清楚。
人齐之后,周铮没有绕弯子,直接开口说:“陈教授今天来找我,说汉水军该称王了。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。”
第一个说话的是赵大。他腾地站起来说:“早该称了,咱们从钟祥一路打到开封,兵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多,名头还叫汉水军,跟个团练似的,说出去都不威风。多尔衮封你总兵,那是朝廷的官,现在朝廷都没了,还顶个什么总兵衔,他自己一口一个周总兵叫着,听着就像在叫个下属。称王就称王,我看就照陈教授说的,叫汉王,跟汉水一个名,谁都知道这地方姓周了。”
李大田从钟祥那边没有赶过来,但他的信已经到了。沈恪替他念了信。
信里说称王不是小事,如今清军在北,张献忠在南,李自成在西,三方都盯着河南。汉水军眼下确实需要一个名分来安将士的心,但称王以后粮草怎么算,军制怎么改,下面的兄弟如何封赏,这些都是细活,得先议出个章程。
魏七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着南阳和伏牛山一带说:“大家先别争,打仗的人最怕什么?最怕不知道自己为谁打仗。清军有顺治,李自成有永昌,张献忠有大西,我们有什么?我们只有一面承天营的旧旗。”
“这次出征河南,新兵占了六成,他们不认识周总兵,不认识赵大,不认识狗剩,他们只认识那面银线绣的旧旗。旗子旧了会褪色,名号旧了会散心。所以陈教授说得对,必须称王。”
“但李大田说得也对,称王不是换块牌子的事。名分背后是制度。汉水军要有自己的年号,要铸自己的钱,要定自己的官制。这些不做,称了王也是个空壳。”
魏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转身看着周铮。他的意思很清楚,这个问题必须由周铮自己拍板。
周铮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钟祥慢慢画到开封,再画到黄河对岸。
“称王可以,但王号不叫汉王。叫唐王,或者叫明王,都比汉王强。汉王这个名号,项羽当年用过。我们若叫汉王,张献忠那边第一个不高兴。他跟李自成是陕西出来的,陕西人最恨项羽。我虽然不指望跟张献忠做一辈子朋友,但眼下南线还要靠他的米。称汉王,等于把南线的米路断了。如果一定要称王,号要选一个能让张献忠和李自成都没话说,又能让清军打心底里忌惮的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魏七说,“但今天不是议王号的日子。今天先把称王之前必须做的两件事定下来。第一件,让孙老四从武昌立刻发一批铜料过来,请宋应星铸一批新钱。新钱不铸年号,只铸‘永宁通宝’,先让河南的市面活起来。”
“第二件,派人去长沙给张献忠送一封亲笔信,告诉他汉水军近日会有名位上的调整,但江心洲的买卖照旧,边界不变,汉水军不会因为称王就南下一步。他若回信贺我,我们就多给他一成的水泥。他若装看不见,那就不怪我们以后给他少供水泥。”
他说完以后,众人都点头。只有陈教授不在场,这话就由沈恪记下,明日转告。
第三天夜里,陈教授在开封城里办完了周铮交代的新差。
他带人找到了三个藏匿在城南酒肆里的降官,其中两个是想跑的,被他的人堵在了后巷里,另一个主动站出来,说不跑,但求别连累家眷。
陈教授把这三人连同一应簿册全部送到了北门。李成栋接手时翻了一眼名册,合上后说:“这几个人在大明时就贪污,降清以后又替多尔衮搜刮粮草,该死。”
陈教授却没有接话,只是说:“周总兵交代了,这些人不杀,送到归德北岸,交给阿济格。”
李成栋先是一怔,随后笑了,说:“周总兵这一手比杀人还狠。这几个人回到清军那边,多尔衮一定会问他们是被谁抓的。他们为了活命,必会把我们如何分田、如何练兵、如何铸炮全部说出去。这是借他们的嘴,替我们往清军大营里传话。”
陈教授这才点点头,说:“周总兵说这叫什么,不战而屈人之兵,有时候用舌头就够了。”
几天后,信使从长沙回来,带来了张献忠的口信。口信只有一句话:“周总兵称王之日,大西国必以友邦之礼相贺。”
送口信的人正是贺锦。他还带来了张献忠的一点表示,两万石米在江心洲已经装船,比约定日期早了五天。
贺锦满脸堆笑地说:“这是八大王的一点心意,请周总兵笑纳。”
周铮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着那队从南边押粮回来的漕船缓缓靠岸,对沈恪说了一句:“张献忠的心意我们收到了,但比米更重要的话,他也收到了。”
沈恪问那句话是什么。周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是陈教授替他写给张献忠的,他看完了以后没有交给贺锦,反而让贺锦空着手回去了。
他对沈恪说:“信里只写了一句:汉水军不称汉王,张献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他提前送米来,是用行动告诉我们,他认这个名分。”
他说完以后,把信折好放进油灯里点燃,看着火苗把纸舌吞尽。那一夜,开封城北的黄河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条银鳞大蟒,缓缓往东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