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兵送到归德城外的那天,天上下着小雨。
二十几个正蓝旗的伤兵被安顿在几辆骡车上,每人身上盖着一条从开封军需库里匀出来的旧毯子。
赶车的是李成栋从守备队里挑的几个老卒,他们会说几句满洲话,也能听懂一些汉军旗的腔调。
骡车沿着黄河大堤往东走,走到归德城北的一片杨树林边上停下来。
赶车的老卒把车停稳,朝城头上喊了几句话,然后解下骡子自己走了。
正蓝旗的人没有马上出来。过了将近一个时辰,杨树林对面的土路尽头才出现了一队骑兵。
骑兵走得很慢,马没跑起来,人也都没披甲,只有领头的那个穿了件半旧的棉袍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们走到骡车旁,有人掀开毯子看了一眼,又轻轻盖上,然后回头朝领头的人点了点头。
领头的人没有下马,只是朝城头上打了个手势。很快,归德南门开了一条缝,一群人抬着门板从城里出来,把骡车上的伤兵一个个往门板上搬。
整个过程安静极了,没有人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咯吱声和伤兵偶尔发出的闷哼。
一个时辰后,正蓝旗的信使到了柳园口对岸。
他没有渡河,只站在河滩上用满语喊了几句话,大意是正蓝旗收到了汉水军送还的伤兵,阿济格说了,周阎王这份人情他记下了,但仗还要打。
喊完话他骑马走了,留下一串马蹄印被雨水渐渐冲平。
李成栋站在炮台上看着对岸,细雨打在他肩头,把青布号衣浸成了深色。他身旁的沈恪低声问他阿济格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李成栋说意思是伤兵他收了,但不会因此退兵,更不会因为二十几个伤兵改变他跟汉水军敌对的立场。
周总兵把人送过去本来也没指望阿济格感恩,他是在做给归德百姓和正蓝旗所有人看。这场仗的胜负现在不在河滩上,在人心上。
“人心怎么说?”沈恪问。
“归德百姓看见我们把伤兵送回来了,他们不会觉得我们软弱,只会觉得我们跟清军不一样。阿济格看见我们送人,他不会觉得我们仁义,只会觉得我们狠。这二十几个伤兵,回到正蓝旗以后就是二十几张嘴,他们会把在开封城下被炮轰、在河滩上被排铳压着打的事情说给所有人听。下一次阿济格再下令强渡,那些兵心里就会犯嘀咕。不战而屈人之兵,周总兵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沈恪没有再问,只是把腰间的炭条抽出来,在随身带的木板上记了几笔。
他记的是李成栋刚才说的那四个字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他准备把这些话整理成讲武堂的授课笔记。
李成栋侧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字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参赞,你要是早生二十年,洪督师也会重用你。”
沈恪闻言手上的炭条停了一下。他把木板合上,抬头看着李成栋,却没有接关于洪承畴的话,只是反问了一句:“洪督师现在还有多少人跟着他?”
李成栋愣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是啊,松山一败,洪承畴降了清,崇祯皇帝在北京上吊,吕大器在武昌自刎。沈恪这话是在问李成栋,也是在问他自己。
当天下午,孙可望从开封城里出来了。他带了一队人沿着官道往东,准备去接收归德西南方向的三座空城。
这三座城在阿济格退兵以后就没有了守军,城里的百姓跑了大半,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。
汉水军这次出征,靠的是边打边建,光把开封守住了远远不够,得把归德这一线也纳入防区。
孙可望边走边对丁国胜派来的副手说:“阿济格退到大名去了,但他只是往东边收缩,不是真的走了。我们要是傻乎乎地把兵都撒出去,正好中了他的计。所以这归德西南的几个城,只放哨兵不驻重兵,主要派工兵队过去修城,把城墙补一补,万一阿济格回头,我们的人得能守。”
丁国胜正在柳园口外围加固炮台。他裹着件油布披风,亲自带着人往河滩上抬沙袋。
孙可望经过时勒住马问他:“老丁你对归德怎么看?”
丁国胜把沙袋往地上一墩,说:“归德这地方像鸡肋,食之无肉弃之有味。但如果归德不守,开封的右翼就永远漏风。等阿济格缓过气来,他第一个要打的就是归德。咱们得在入夏之前把归德外围几个关键渡口和隘口的工事修好,修好以后才能把防御重心重新压到西线,去打南阳。”
孙可望点了点头,又问:“西线现在谁在盯着?”
丁国胜说赵大还在南阳城外,正黄旗的空营还在那里,赵大天天派骑兵侦察哨进去转悠,但里面全是空的。说完他骂了一句:“多尔衮这老狐狸,摆了个空营坑了我们这么久,自己带着正黄旗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石勇的猎兵往北摸了上百里,没找到正黄旗的影子。这仗越打越像捉迷藏。”
孙可望笑了一声,说:“跟多尔衮打仗,不能急。这人在辽东跟明军打了十几年,最会玩虚虚实实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追他,是等他来。”说完他翻身上马,带着人继续往东去了。
陈教授独自登上了开封北门城楼。他已经在城头站了很久,细雨把他的头发和胡须打湿了,几缕白发贴在额头上,他也不去擦。
城下是李成栋派人修整过的北门大街,街上的血污早已冲洗干净,石板上只剩一些洗不掉的深色痕迹。远处的黄河像一条浑浊的带子,横在开封城北,缓缓向东流去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好的纸,展开来,是吕大器殉国前写给他的那封绝笔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“若事不可为,当自裁以谢天下。”
陈教授把信纸慢慢折好,轻轻放回袖中,对身后的亲兵说:“去告诉周总兵,陈教授有事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