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城南三十里,官道边的茶棚拆了顶。
茶棚是三天前拆的,梁柱木料被清军征去搭营,棚底只剩一圈土台。土台上坐着一排辫子兵,盔歪甲斜,抱着枪打盹。
和讬坐在营门外的石碾上,看着南边。
南边是运河,河面上空空荡荡。一个月前,他从临清弃城北逃,走的就是这条河边的官道。那夜雨大,他扔了半城的辎重,跑出来四千人,到德州时,剩三千七。
石碾凉得硌人。和讬换了三次坐姿,也没坐稳当。营里的兵三三两两蹲在墙根,有人拿刀背刮鞋上的泥,刮一下,看一眼南边,没人说话。
输过仗的兵都这样,眼神发直,像是魂还丢在战场上。人回来了,魂没回来。
多铎的骑兵是三天前到的。
两万骑,黑压压铺满官道,马蹄声从午后响到天黑。前队的白甲兵过完,中队的红甲兵过完,后队的跟役、包衣、驼马,绵延了整整两天。和讬的残兵缩在营里,看着这支队伍从自己面前碾过去,没人敢抬头。
那两天,德州城里的狗都没敢叫。八旗兵的皮靴踏在官道上,踏得地面嗡嗡响,像是地底下有一面鼓,从早敲到晚。
和讬的兵躲在营墙后头,隔着墙缝看那些白甲兵扛着的旗。旗上绣的龙,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面旗都大。
多铎没进德州城。他把大帐扎在运河边,召了和讬去。和讬进帐的时候,多铎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,图上从德州到开封,画了一条粗线。
你丢了临清。多铎头也不抬,本王到德州,第一个听说的,就是这件事。
和讬单膝跪着,额头抵着地面。
王爷,末将罪该万死。
罪不罪的,回头再说。多铎说,本王只问你一句,宁贼那周铮,是个什么样的人?
和讬想了一会儿。
末将说不清。他说,末将跟他打了三仗,没赢过一回。这人用兵,不按规矩来。
不按规矩?
临清那仗,末将守城,他不攻城,先断漕。漕一断,城里就乱了。和讬说,济南那仗,他不打刘泽清,先饿刘泽清。
刘泽清开城那天,城里的百姓先动手,把城门抢开了。
多铎放下舆图,看了和讬一眼。
你的意思是,他杀人,不亲自动手?
他动手。和讬说,他动手的时候,末将没见过谁拦得住。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
下去吧。多铎说,明日,你带本部四千人,往南探路。
和讬一愣:王爷,末将的本部,只剩三千七了。
三千七就三千七。多铎说,你探到临清,看宁贼的兵在哪里,回来报本王。不要打,打不过就跑,跑得掉就行。
和讬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退出大帐,站了一会儿。风从运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。
临清是他丢的,可多铎连罚都没罚他,只让他去探路。探路是斥候的活,他一个守过临清的总兵,被当成斥候使。他想起临清城头那面宁字旗,想起雨夜里那个甩不掉的影子,牙根一阵阵发酸。
他攥了攥拳头,往自己营里走。
传令,他说,明早拔营,往南。本王的兵,不打探路这一仗。
他走出两步,又停下,说:把营里那几门炮,都带上。
天没亮,和讬就拔了营。三千七百人排成三列,沿着官道往南走,炮车跟在队尾,车辙在干土上划出两道深沟。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德州城,城里多铎的营帐还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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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封,行辕。院墙外头,渡河的告示贴了新的一茬,看告示的百姓把墙根站满了。
周铮面前的桌上,摊着魏七从北边送来的信。
信很短,是榆园军的暗码:多铎骑军三万先至德州,和讬残部并之,前锋已动,往南。
这封信是三天前从德州发出的,走的水路,一路换了三拨人。信纸卷成一指粗的纸捻,塞在鱼肚子里带过哨卡,拆开时还带着河水的腥气。周铮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和讬又来了。孙可望说,上回让他跑了,这回让他再跑,末将这脸没处搁。
他跑不了。周铮说,田见秀到哪儿了?
回王上,田见秀的骑兵昨夜过了河,在临清以北扎营。石勇说,跟榆园军的人接上了头。
让他再往北走三十里。周铮说,在恩县南边,找个河湾,等和讬。
孙可望皱眉,和讬是来探路的,探路的不一定过河。
他一定会过河。周铮说,多铎让他探路,他嫌丢人,他会带着他那三千多人,一直往南,探到临清城下。
他要是想过河呢?
过河更好。周铮说,半渡而击,本王替他挑好的坟地。
帐里的灯花爆了一下。
窗外,秋天第一场大雾正在黄河上升起来,白茫茫一片,把对岸的动静全罩住了。
雾是这天夜里起的。孙可望披甲出帐,看见黄河对岸的灯火影影绰绰,像浸在水里的纸。他站了一会儿,听见船工在雾里喊号子,一船一船地把兵往北岸送。
马蹄裹着布,人嘴里含着枚子,谁也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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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是傍晚到的行辕。她背着药箱,站在门口,没进门。
王上,民女有一事相求。
宁军要过河打仗了。她说,民女想带一队学徒,随军走。
周铮看了她一眼。
医馆刚开张,学徒才学了一个月。
正因为才学了一个月。苏婉清说,医馆里教的,都是纸上功夫。战场上的伤,不在纸上。
周铮没说话。
开封到德州,一路上有的是村子。苏婉清说,村子里的百姓,见过血,没见过医。民女带人过去,一路走,一路治,一路教。
周铮没接话,看着案上那盏灯。灯芯结了个花,他伸手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。
你要是死在路上呢?
治伤的人,死在路上,不算白死。苏婉清说,王上杀过人,该知道,人死在战场上,比死在床上,值。
周铮看了她很久。
去吧。他说,魏七给你派一队人,跟着你。
苏婉清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她走出辕门的时候,听见身后周铮的声音传出来:
孙可望,给苏姑娘的队里,拨三十副担架,十车药。别让她的学徒,死在半路上。
苏婉清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医队的学徒们第二天早晨在城门口集合,一人背一只药箱,箱盖上都写着名字。苏婉清挨个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这一百个人里,最大的四十七,最小的十五,都是这一个月里从伤兵营、药铺、降卒里挑出来的。
他们要去的地方,前头正有仗打。
夜风里,北边传来隐隐的马蹄声。那是田见秀的骑兵,正在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