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的第一场风,从黄河边刮过来,一路刮到开封城门口。
风里带着水汽,带着稻香,也带着开封城头换下的石灰味。封城满了一个月,疫病是第八天的时候开始退的,先是一个棚一个棚地退,后来是整条街整条街地退。
到月底,账上的数出来了:开封城里病了的,三千零七人,没了的,九百一十二个。
十成里,活了七成。
开城那天,四扇城门一起开了。城里的百姓涌出去,城外的百姓涌进来,两股人流在城门口撞在一起,哭的哭,笑的笑。有人抱着城外送进来的孩子,有人拉着城里活下来的爹娘,乱成一团。
开城那天的光,是黄的。城里的百姓排着队过城门洞,每人手里都攥着点东西,有的攥着救命的药方,有的攥着城外亲人的信,有的什么都没攥,就攥着自己的命。
城门洞里,有人走着走着就跪下去,冲着行辕方向磕了个头,爬起来接着走。
粥棚的烟又升起来了。这一回,烟是香的。锅里的米是新粮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
第二天,开封的百姓抬着一把万民伞,到了行辕门口。
伞是新的,红底金边,上头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,有的名字写得工整,有的画个圈,有的按个手印。打头的是几个乡绅,一进辕门就跪下,说王上活人无数,请收下这把伞,全城百姓的一点心意。
周铮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把伞。
伞,本王不收。
乡绅们愣住了,打头那个张了张嘴,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。
活人,是本王的本分。周铮说,不是恩。收了伞,就成了恩,成了债,本王欠不起。
王上……
伞拿回去,挂到城隍庙去。周铮说,要谢,谢那些扛石灰的、烧井水的、守病棚的兵,谢那些没日没夜熬药的郎中。本王一个人,救不了三千人。
他说完,转身回了行辕。
乡绅们面面相觑,还想再劝,见王上已经转身,只好抬着伞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有胆大的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周铮站在台阶上,风吹着他的袍角,一动不动,像一截埋在城砖里的桩子。
消息传开,城里人说,宁王不收伞,是个怪人。可城隍庙里那把伞,香火一直没断过。
苏婉清的医馆,是八月十二开的张。那几天疫病刚过,城里的药味还没散净。
馆址在城东,原是一座破庙,庙里的神像搬走了,供桌上摆满了药柜。门上挂一块新匾,四个字:宁国医馆。
开张那天早上落了点雨,又很快晴了。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,被风卷着,贴到门框上。
开张那天,来了一百多个学徒,大多是伤兵营里挑出来的,也有城里的药铺伙计,还有几个降卒出身的兵。
苏婉清站在堂上,看着下面这一百多张脸,忽然想起广平城外那片采药的坡地,想起她爹的书房里,那一架一架的药书。
医馆规矩,只有一条。她说,进了这扇门,救人第一。救鞑子也好,救百姓也好,救宁军也好,进了门的,都是病人。
学徒先学三样:认药,扎针,止血。学不会这三样的,出馆。
学得会的,她顿了顿,跟我学一辈子。
底下有人笑了。那笑很快收住,人人脸上都多了点郑重的神色。
学徒们散下去,各自领了药册,捧着念。庙里原来的钟还在,被挪到墙角,落满了灰。苏婉清走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钟上的灰,没说话。
医馆开张的第三天,周铮来了一趟。他没进门,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看见苏婉清蹲在地上,教一个学徒认药,手里捏着一把柴胡,讲得极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医馆的伙计追出来,说苏姑娘问,王上怎么不进来。
她忙她的。周铮说,本王路过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开封的城门口,贴出了渡河的告示,看的人多,问的人更多;黄河边的船坞里,铁甲船一天一个样。秋天的风一阵比一阵凉,把消息也吹得远了。
消息传到北京,是八月底。
多铎的兵,已经从江南拔营北上了。两万骑,三万步,浩浩荡荡,沿着运河北行。多尔衮给他的旨意只有一句话:会剿宁贼,勿失河南。
德州城外,和讬的残兵也等到了消息。四千人窝在城外一个月,粮早吃完了,靠抢掠周围几个县过活。多铎的大军一到,和讬的兵才算重新有了主心骨,一个个从窝棚里爬出来,跟着往南压。
和讬自己也说不上来,这一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。临清城头那面宁字旗,雨里那个甩不掉的影子,天天夜里往他梦里钻。
如今多铎来了,他该松口气,可一想到多铎的兵是从江南调来的,他心里那口气,又提了起来。
开封行辕,周铮连夜召了诸将。灯点了几盏,把地图上的黄河照得发亮。
地图铺了一桌,黄河画成一道粗线,线的南边,标着密密麻麻的宁字旗。
多铎来了。周铮说,两万骑,三万步,走运河,一路往南。
加上和讬的四千人,不到六万。孙可望说,咱们七万,守得住。
周铮看了他一眼,本王什么时候说过守?
诸将都愣了。灯焰跳了跳,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黄河是条线。周铮的手,从地图上划过,线南边,是咱们的。线北边,是鞑子的。
多铎这五万人,是从南边调来的。他南边的兵动了,北边的兵,还剩下多少?
王上的意思是……
渡河。周铮说,趁多铎没到,先过河,把德州、沧州打下来,把这条线,往北推。
多铎会追。
让他追。周铮说,他在运河上追,咱们在岸上等。
铁甲船再有半个月,就够六条了。他在水上,就是咱们砧板上的鱼。
营帐里静了一瞬,然后轰地炸开了。
散帐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。
苏婉清还没睡。她站在医馆门口,看着行辕方向亮了一夜的灯火,看着一队一队传令的骑兵,从街上跑过去。
一个小学徒站在她身边,小声问:苏姑娘,要打仗了?
咱们的兵,能打赢吗?
苏婉清没答话。她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一队伤兵,想起她医馆里那一百多个学徒,想起周铮站在空场上,砍下那十七颗人头时,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样子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方,又抬起头,看了看城头那面宁字旗。
她说,他答应过我爹的事,他还没做到呢。
风从黄河边吹过来,把这句话卷走了。
城头那面宁字旗,在风里展开,猎猎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