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的空场上,拴着一排降卒。
一千三百多人,是从临清、济南两个方向逃散下来的清军残兵,被榆园军沿途截住,用绳子串着,押到开封。他们垂着头,辫子灰扑扑地耷在脑后,衣甲早就丢了,有的光着脚,有的身上裹着捡来的破布。
疫病还没过去,这一千多人里,有一半带伤,有病的更多。空场边上挖了两条大沟,一条是给活人用的,一条是给死人用的。
空场里的气味很难闻。伤口的烂肉味、汗味、牲口粪味,混在一起,被七月的太阳一晒,直冲鼻子。降卒们挤在一起,像一群待宰的羊,看着那两条大沟,眼睛都是直的。
周铮到空场的时候,孙可望正站在沟边。
孙可望迎上来,请令把这一千多人处置了。周铮问他怎么处置,他说杀了,养着是粮,放了是祸。
他们给鞑子当过兵,剃过头,心里早就没有汉人了。留一个,就是留一个祸根。
周铮问他,这一千多人里头,有几个是鞑子。孙可望说没几个,大多是汉军,还有民夫。
汉军,民夫。周铮重复了一遍,给鞑子当过兵,就是鞑子了?
孙可望没接话。
这时候,苏婉清从伤兵营那边赶了过来。她走得急,额上沁着汗,站在空场边上,看着那两条大沟,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一路跑过来,她草鞋上沾满了泥。一千多人,有伤的要治,有病的要医,可她也明白,孙可望的话不是全没道理。她站在空场边上,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辫子,心里乱成一团。
王上。她说,这一千三百人里,有伤的要治,有病的要医。民女斗胆,请王上允我进营,给他们治伤。
治伤?孙可望冷笑,苏姑娘,你治好了他们,转头他们拿起刀,砍的就是你。
他们拿过刀。苏婉清说,可他们现在没拿刀。没拿刀的人,就是伤兵。
孙可望瞪着她,一时说不出话。
够了。周铮打断他,苏婉清,你给本王治过疫病,本王信你的医术。可你要想清楚,你治的这些人,半个多月前,还在给鞑子卖命。
苏婉清垂下眼,说这些她都知道。
那你还治?
我爹守城那天,城里也有被鞑子裹挟的百姓。苏婉清说,我爹没杀他们。我爹说,杀得完的,是鞑子;杀不完的,是人心。
空场里静了下来。
周铮没说话,抬脚往降卒中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一路走过去,那些降卒一个个抬头看他,又低下头。
他走过的地方,降卒们纷纷低头,像是怕被他记住脸。只有那中年汉子没躲,不是不怕,是吓傻了,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,砸在土里。
他走到一个中年汉子面前,站住。
那汉子一条胳膊吊着,是用破布胡乱缠的,血渗出来,把布染成黑紫色。他见周铮站住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军爷……军爷饶命……
你叫什么?
小人张三,原是济南城外的农户,被鞑子拉了壮丁,推着车运粮……小人从没杀过人,军爷明鉴……
你愿不愿意活?
愿意!小人愿意!张三趴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只要留小人一条命,让小人种地、推车、挖沟,干什么都行!
周铮直起身,看着这一千三百人。
愿意活命的,站起来,站到东边去。他说,不愿意的,留在这里。
话音落下,空场里先是死寂,然后哗地乱了。一千多人争先恐后地往东边挤,有人摔倒了,被后面的人踩着爬,爬起来接着跑。东边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。
西边,只剩下十几个人,站得零零落落,跟东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一比,格外扎眼。
这十几个人,为什么不过去?周铮问。
没人答话,也没人动。风从空场上刮过去,把几根辫梢吹起来。
拉过来,搜身。
兵们上去一搜,从这十几个人身上,搜出三把短刀,两包银钱,还有一个妇人戴的银簪子。那妇人不知道是谁家的,簪子头上还沾着血。
搜身的是老兵,几下就把人按住了。三把短刀都磨得锃亮,两包银钱用破布裹着,沉甸甸的。那根银簪子被翻出来的时候,搜身的兵手抖了一下。
周铮看着那根簪子。簪子头上那点暗红,在日头底下看得分明。
昨夜西城外,有个卖菜的妇人被人勒死了,身上的银簪子没了。他说,是你们干的?
那十几个人里,有人腿一软,跪了下去,有人还梗着脖子。
杀了。周铮说,就地。
刀起刀落,十几颗人头滚进沟里。空场里鸦雀无声。
刀砍下去的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砍在湿木头上。一千多人没人出声,只有风刮过旗角的声响。沟沿上溅了血,被太阳一晒,黑红黑红的。
周铮转过身,看着东边那一千多人。
你们中间,愿意给本王当兵的,入宁军,吃宁军的粮,守宁国的规矩。不愿意的,本王发盘缠,遣散回乡,路上有宁国的官道,有宁国的粥棚,饿不死你们。
但有一条,进了宁国,就守宁国的法。谁再作乱,跟他们一样。
东边的人群里,没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先跪下了,接着一片一片地跪下去,像风吹过的麦田。
那一声声跪下,是膝盖砸在土里的闷响。有人跪下去就开始哭,有人把脸埋进土里,有人抬起头,看着城头那面宁字旗,眼神里有东西在动。
周铮没再看他们,转身走了。身后的空场上,跪声还没停。
苏婉清站在空场边上,看着那两条大沟,一条沟里是刚砍的人头,一条沟里是跪着的活人。她看了很久,直到周铮走到她面前。
你刚才说,我爹说,杀得完的是鞑子,杀不完的是人心。周铮说,你爹说得对。可你爹忘了说一句:不杀那十几个人,这一千三百人,今天就得全死。
苏婉清没接话,垂着眼,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草鞋。
你怕了?
没怕。她说,民女只是想起一件事。
什么事?
我爹当年,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苏婉清说,他守城守到第六天,城里有人偷开了城门。他把那人杀了,全城人都骂他。
第七天城破,我爹死在城门上。那根吊着他头的绳子,就是开城门那人家里备下的。
你恨那个人?
不恨。苏婉清说,我恨的,是让他开门的那个世道。
她抬起头,看着周铮。
王上,民女有一事相求。
民女想在开封办一间医馆,收学徒,教他们战场救伤的法子。她说,宁军七万,打仗总要死人。能救回一个,是一个。
准了。
民女还有一个条件。
什么条件?
现在不能说。苏婉清说,等王上什么时候觉得,杀人杀够了,民女再问。
她说完,转身往伤兵营走去。
周铮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见过很多人恨他,也见过很多人怕他,可没人像她这样,站在他面前,不恨不怕,只问一句:杀人杀够了吗。这话他答不上来。他自己也不知道,什么时候算够。
空场上的风,吹着那根沾血的银簪子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