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辕的案上,摊着一摞新刻的官印。屋里飘着一股新铜和印油的气味,散了一夜还没散尽。
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,六颗铜印,一字排开,黄澄澄的,还带着刻刀的新茬。周铮拿起一颗,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又放下,纸上落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字。
这六颗印,是开封的铜匠连夜赶出来的。封城半个月,疫病还在城头上转悠,可城里的铁匠铺、铜匠铺、木匠铺,都悄悄开了工。
老百姓不管谁当皇帝,只管有没有人收粮、有没有人杀人、地里种的东西算不算自己的。周铮把这三样都答了,印就刻出来了。
官印好刻。他说,做官的人,难找。
沈恪站在下首,拱手:王上明鉴。
沈恪四十出头,原是开封府的书吏,去岁清军过河时没跑,留下来把府库的账册护住了。周铮入主开封那日,他把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案上,等着新主来点。
沈恪的疏,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。大疫中,开封城外的荒地没人种,城里躲着不少读书人,他一个个去访,访出六个,按在疏上,取名《设官疏》。疏里三条,条条都是冲着明朝的老病根去的。
这声,是三天前才改的口。
大疫中的开封,周铮颁了第一道王命:定国号曰宁,废卫所,立州县,军中称王,不称总兵。令下那天,各营主将齐聚行辕,孙可望带头跪下,喊了一声王上,后面的人跟着喊,喊得满院子嗡嗡响。
沈先生,你那疏,本王看了三遍。周铮放下印,头一条,废卫所。卫所废了,几十万军户怎么办?
编入民籍。沈恪说,军户世袭,田被卫官吞了,人成了卫官的奴,比佃农还不如。废了卫所,这些人就是朝廷的编户,交税,服徭役,跟百姓一样。
卫官呢?
给田给钱,自谋生路。沈恪说,愿意从军的,入宁军。
明朝的卫所,立国时是养兵的好法子,两百年过去,早烂到了骨头里。卫官把军户当佃农使,田册上的亩数,是纸上的亩数,实的都在卫官自己名下。
周铮在河南这两年,见过太多逃出来的军户,拖家带口,跪在路边求一口饭。废了卫所,这口饭,他们自己就能挣到。
第二条,田赋。
田赋三成,夏秋两征,外加一成耗羡,再无杂派。沈恪报得极熟,过去是火耗、淋尖、踢斛、派捐,一层一层,收十成打底。如今只收四成,种地的,算得过来这笔账。
账算得过来,人就会留下。周铮说,人留下,地就不会荒。
明朝的田赋,名目上三四十种,实收起来上百种。耗羡之外有火耗,火耗之外有淋尖,一石粮运到京师,路上又要吃掉两三成。
老百姓种一年地,到头来不够交税的,索性抛了田,去当流民。周铮把这一笔烂账一刀斩了,只收四成,明明白白写在告示上,贴在每个县的城门口。
第三条呢?
沈恪说,宁军七万,要吃要饷,不能都靠打仗抢。臣请设军屯,沿河两岸,无主之地,编为屯田,战时为兵,闲时种地。
沈恪又提匠营,铁、木、石、火药四营分设,归宋应星执掌。
匠营归军还是归民?
归军。沈恪说,匠是国之利器,不能散在民间。
周铮把官印一颗一颗放回盒里,印在盒里碰出闷响。
准了。他说,六房官署,本月底前立起来。
沈先生任户房,兼领田赋。吏房、礼房,你先物色人选。
沈恪应了声遵旨。
还有。周铮说,兵房归本王亲领。刑房,石勇。
石勇站在武将堆里,应了一声。
王上,末将杀人的本事有,审案子的本事……
杀人要有理,审案要讲理。周铮说,本王要的是讲理的人,不是杀人的刀。你管刑房,先学,后审。
行辕里的议事散了,各人领了差事出门。院里一时都是脚步声,还有人在低声商量,往后这差事怎么当。
石勇走在武将堆里,步子比来时沉。他管了大半辈子刀,忽然要管刑房,心里没底。可他也明白,王上说得对,杀人和讲理,不是一回事。
他这辈子杀过的人,他一个个都记得名字,记得为什么杀。审案子,大约也是这么回事,把为什么问清楚,再落笔。
孙可望走在最后,被周铮叫住。
孙将军。
王上。
宁军七万,你、田见秀、魏七,各领一军。周铮说,从今日起,军无大小,皆有编制。军户、家眷、辎重,都入册。
本王不要一支打散了就散的兵。
末将明白。
你心里不服。周铮看着他,本王知道。你不服文官骑到武将头上。
可你记着,沈恪的账本,比你手里的刀,能让更多的兵吃饱饭。
孙可望沉默了一会儿,抱拳退下。
他走出辕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行辕的匾额是新挂的,上头两个字,宁。
孙可望原是闯营的旧部,跟过李自成,见过大顺的朝堂。大顺败在哪儿,他看在眼里,散在骨子里:抢来的天下,没有根,风一吹就倒。周铮不一样,周铮在给这个天下钉根,钉得很慢,但每一锤都落在实处。
这半个月,宁国的名号,随着难民和商队,一路传了出去。往北传过黄河,往南传到淮河边,逃难的人嘴里挂着一句话:宁国不剃头。
传到北京的时候,是七月末。
多尔衮捏着那封探报,看了很久。临清失守,济南易帜,河南全境尽入宁贼之手,宁贼自称宁王,废卫所,定田赋,招兵买马,造铁甲船。
探报是驿站六百里加急送来的,封皮上三道火漆,是直隶巡抚的亲笔。这一年来,多尔衮看惯了败报,丢了山东,丢了河南,丢了漕运,可这一封不一样。
前头的败,是清军败给了明军残部,败了还能打回来。这一封说的,是一个字,宁国。
和讬呢?
和讬败退德州,收拢残兵四千,在德州城外扎营,不敢进城。
四千?多尔衮把探报拍在案上,本王给他两万人守临清,他给本王守回四千条命来。
满殿的章京大气不敢出。有人偷偷抬眼,看见王爷手背上的青筋,一跳一跳的。
传旨。多尔衮说,多铎在江南的事,办了没有?
回王爷,豫亲王已破南京,弘光已解送京师。江南未平,亲王正督师苏松。
江南的仗,让他放一放。多尔衮说,传旨多铎:江北事急,着即整兵北上。本王要两路夹击,把周铮钉死在黄河边上。
旨意发了出去。
北京城头的旗,在风里猎猎地响。多尔衮站在宫门口,望着南边,久久没动。
南边,隔着千里黄河,一个他此前从没听过名字的人,正把他的半壁江山,一块一块地掰下来。